悲恸的嘶吼在喉咙里凝成血块,堵得杨昊眼前阵阵发黑。他跪在冰冷的泥地上,四目师兄那尚有余温的身体就在手边,灰败的脸上圆睁的眼睛,死死瞪着那口铜棺的方向,凝固着最后的不甘与悲愤。血,暗红色的、带着内脏碎块的血,还沾在杨昊的手上、衣襟上,散发着铁锈般的腥甜。
“里面…关着的…不是僵尸…”
“…是…”
那未尽的话语,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杨昊的心尖,留下一个滋滋作响、深不见底的空洞。不是僵尸?那是什么?是什么东西,让师兄林九将其“永镇”?是什么东西,让龙虎山的高功张玄胤都仓皇退避?是什么东西,引来了白骨新娘那滔天的怨恨?
浓雾翻滚,如同惨白的裹尸布,无声地缠绕着这片废墟。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只有土坑的方向,那口半掩在泥土中的暗金色铜棺,无声地散发着存在感。棺盖与棺身接合的缝隙处,方才爆发暗红冲击波的位置,此刻仍有极其微弱、如同濒死余烬般的血光在若有若无地闪烁。覆盖其上的古老符文,在浓雾的阴影里,随着那血光的明灭,仿佛在缓慢地…呼吸。
杨昊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杂着血腥、焦臭、泥土和铜棺散发的阴冷气息,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刀割般的刺痛,却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不能停在这里。
师兄用命换来的时间,用命留下的线索,绝不能断在这里!
他撑着剧痛欲裂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每一步都牵动着内腑的伤势,但他强迫自己站稳。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废墟,最终定格在墙角——那柄被污血侵蚀、灵性尽失的百年桃木剑残骸,正静静地躺在碎石瓦砾中,如同师兄倒下的躯壳。
踉跄着走过去,弯腰拾起。剑柄冰冷,触手沉重,污浊的剑身黯淡无光,曾经的辟邪金光早已熄灭。但它沉甸甸的分量,却像师叔最后抓住他手臂的力道,带着托付一切的沉重。
杨昊紧紧攥住冰冷的剑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吧”声,指甲刺入掌心带来的刺痛,勉强压制着胸腔里翻涌的血气和悲愤。他拖着如同灌满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沉重而坚定地,重新走向那土坑,走向那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暗金铜棺。
浓雾似乎更浓了,缠绕着他的腿脚,试图将他拖入更深的迷惘。但他眼中那最初的惊骇和悲痛,此刻已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真相,就在眼前!无论里面是什么,他都必须面对!
终于,他站在了土坑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口铜棺。近距离下,棺盖上那些繁复古老的符文看得更加清晰,线条深峻,透着一股跨越漫长岁月的沧桑与沉重。缝隙间闪烁的微弱血光,如同棺中某个沉睡巨兽不祥的心跳。
杨昊缓缓举起手中污浊的桃木剑。剑尖,带着他指尖崩裂渗出的鲜血,带着师叔遗留的冰冷,带着他所有的疑问和孤注一掷的勇气,颤抖着,最终抵在了铜棺棺盖与棺身接合的那道冰冷、厚重、布满暗绿色铜锈的缝隙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剑尖传来,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师兄…”杨昊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着朽木,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气息,在死寂的废墟中显得异常清晰,“…若您真在棺中…”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道缝隙,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铜板,看到棺内那未知的存在。
“告诉我…”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边缘的质问和压抑到极致的悲愤,“二十年前西南边陲!那场紫符血案!到底发生了什么?!四目师兄说的铜棺封尸…这血棺新娘的怨毒诅咒…还有龙虎山那见不得人的暗记!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师兄他…死了!”最后四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泣血的哽咽,“为了护我…为了让我挖开这口棺…死了!!”
吼声在浓雾中回荡,撞在断壁残垣上,又无力地消散。铜棺依旧沉默。缝隙间的血光依旧微弱地明灭,仿佛对他声嘶力竭的质问无动于衷。
只有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死寂,如同潮水般从铜棺内部弥漫出来,回应着他的嘶吼。
杨昊眼中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没有回应?那就用剑撬开这沉默!
他双手紧握桃木剑的剑柄,不顾剑身的污浊和冰冷,将全身残存的力气和法力疯狂地灌注于双臂!肌肉贲张,青筋如同虬龙般在手臂上暴起!剑尖死死抵住那道铜锈斑驳的缝隙!
“给我…开!!!”
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从他喉咙里迸发!他双脚死死蹬住坑沿湿滑的泥土,腰腹发力,手臂带动剑身,猛地向上、向外发力撬动!
嘎吱——!!!
一声极其刺耳、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骤然撕裂了浓雾笼罩的死寂!如同地狱之门被强行开启时发出的第一声呻吟!
厚重的、锈蚀的铜栓,在污浊桃木剑的蛮力撬动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暗绿色的铜锈粉末簌簌落下!剑身剧烈地颤抖着,发出濒临断裂的“呻吟”!杨昊的双臂更是如同被撕裂般剧痛,虎口崩裂的伤口再次涌出鲜血,顺着剑柄流淌,染红了污浊的剑身,又滴落在暗金色的棺盖上,留下几点刺目的猩红!
嘎吱…嘎吱…!
刺耳的摩擦声持续着,如同钝刀切割着神经。每一声都预示着某种禁忌的界限在被强行突破。铜棺缝隙间那微弱的血光,随着撬动的加剧,明灭的频率陡然加快!一股更加浓郁、更加阴冷的气息,如同沉睡了千年的冰窖被打开,丝丝缕缕地从撬开的缝隙中渗透出来!
杨昊双目赤红,咬紧牙关,嘴角溢出鲜血也浑然不觉。他将身体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剑柄上,双腿的肌肉绷紧到了极限!
“开啊——!!!”
伴随着最后一声用尽生命力量的嘶吼!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那沉重无比的暗金色棺盖,终于被这股狂暴的力量彻底撬开了一道足以容纳手臂通过的缝隙!随即,在自身重力的作用下,沿着棺身内侧的滑槽,猛地向一侧滑开!
沉重的棺盖摩擦着棺身,发出令人心悸的“隆隆”声,滑落了大半,斜斜地靠在土坑的边缘!
铜棺,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