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苏棠的警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陆拾野的记忆里。他站在议会总部的通风管道中，指尖捏着那枚记忆晶体——里面二十七个世界湮灭的画面还在闪烁，而口袋里的终焉齿轮正发出不安的震颤。
“两种选择，都是死路。”苏棠的声音透过贴在耳边的微型通讯器传来，电流的滋滋声像无数细小的齿轮在耳道里转动，让陆拾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刚从通风管道的缝隙里缩回脑袋，额前的碎发还沾着管道壁的铁锈，“毁掉装置，记忆晶体里那二十七个平行时空会像被点燃的火药桶，炸成宇宙里的烟花——你亲眼看见了，那些碎片连尘埃都算不上。”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通讯器边缘，那里还留着未来苏棠头盔上的金属凉意。“可要是留着它……”话音里突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感觉到了吗？刚才深渊核心共鸣时，空气里的齿轮纹路都在加速转动。就像给生锈的绞肉机上了油，齿轮之神迟早会顺着这股力爬出来，把我们的世界当成没嚼烂的骨头，一点一点嚼碎。”
陆拾野低头看向掌心的记忆晶体，里面的画面还在循环——某个时空的荒原被齿轮组成的风暴吞噬，人们的惨叫声被齿轮咬合声碾碎；另一个时空的海洋变成了液态金属，每一朵浪花都是锋利的齿刃。他能想象苏棠在通风管道里蜷着身子，借着微光反复观看这些画面的样子，就像在数一场注定降临的灾难还有多少秒。
“刚才我摸到管道壁的刻字了，”苏棠的声音突然压低，电流杂音里混进了她急促的呼吸，“是议会新刻的‘献祭祷文’，说要在装置启动时，把所有能感知到齿轮波动的人绑在基座上。他们早就知道这东西会引来神，甚至在为祂准备‘开胃菜’。”
通讯器那头传来轻微的碰撞声，大概是她不小心撞到了管道里的支撑架。“陆拾野，”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说……未来的我是不是也站在这样的岔路口？她选择保平行时空，是不是就意味着……我们这个世界早就成了被放弃的选项？”
电流的杂音突然尖锐起来，像有把小锯子在拉扯神经。陆拾野攥紧晶体，指腹被边缘硌得生疼——他能想象苏棠此刻正咬着下唇，睫毛上沾着管道里的灰尘，那双总带着锐气的眼睛里，此刻一定蒙着层化不开的雾。
陆拾野闭上眼，终焉齿轮的光晕顺着指缝溢出，在眼睑上投下流动的金紫色光斑。那光芒像有生命般钻进意识深处，瞬间扯出无数条闪烁的时间支流，在他眼前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命运蛛网。
左边第一条支流里，他看见自己按下了毁灭装置的引爆器。深渊核心炸裂的白光吞噬议会神殿的瞬间，二十七个平行时空的虚影如同碎裂的琉璃，在虚空里迸成齑粉。而他们所在的世界并未迎来安宁——议会残部在装置废墟上高举伪神的齿轮碎片，猩红的“神谕”被刻在每一块焦黑的墙体上。荒原上燃起的战火永远不会熄灭，孩子们举着齿轮刃冲向战场，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被洗脑的狂热，喊杀声中混着齿轮转动的咔嗒声，像一曲永不停歇的送葬曲。
中间那条支流的画面更令人窒息。他选择放任装置运转，深渊核心的幽蓝光芒渐渐染透天空，齿轮之神的金色竖瞳在云层后缓缓睁开。最先异变的是街角的机械狗，关节处冒出多余的齿轮，开始疯狂撕咬路人；接着是人类，有人在睡梦中突然抽搐，脖颈后钻出旋转的齿盘，嘴角咧开不属于人类的弧度。陆拾野甚至看到了苏棠——她的手腕被强制生长的齿轮锁死，正无意识地用指尖划着空气，留下一道道齿轮状的血痕，嘴里反复念叨着“服从精密的法则”。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台巨大的绞肉机，所有生命都成了被迫转动的零件。
最右侧的支流藏在阴影里，却带着最刺骨的寒意。那里既没有爆炸也没有异变，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色。议会成员穿着崭新的银色长袍，跪在齿轮之神的神像前，将无数齿轮持有者的心脏挖出来，当作“上供”的祭品。而神像的眼睛里，倒映着陆拾野自己的脸——他站在祭台最高处，胸口的希望齿轮已经黑化，正冷漠地看着下方的屠杀。苏棠的尸体被挂在神殿的穹顶，发丝上还缠着断裂的齿轮链。
这些画面在眼前飞速切换，每条支流里都有熟悉的面孔在挣扎、嘶吼、或是变成没有灵魂的傀儡。终焉齿轮的光晕越来越烫，仿佛要将他的意识也熔进这无数条绝望的时间线里。陆拾野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混着齿轮金属的凉意漫上来——原来所谓的选择，不过是从不同的地狱里挑一个而已。
“还有第三条路。”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在管道外响起。陆拾野猛地睁眼，看到隐修会大长老埃布尔拄着青铜拐杖站在神殿阴影里，他的长袍上绣着的平衡齿轮图案正发出微光。“用平衡齿轮重构时间法则，把齿轮之神困在永恒的循环里——就像钟表里的指针，永远重复相同的轨迹。”
苏棠从阴影中走出，手里握着从记忆迷窟带出来的人性齿轮残片：“代价呢？”
埃布尔的目光扫过两人胸口的齿轮印记：“所有齿轮持有者都会从时间线里被抹去，就像从未存在过。你们的牺牲，能换万世人的安宁。”
陆拾野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管道壁，节奏与怀表残骸的震动重合。他想起父亲日记里的话：“最精密的齿轮，往往藏着最丑陋的锈迹。”
就在他即将点头的瞬间，怀表碎片突然悬浮起来，在空气中拼凑出半句话：“……舍弃所有齿轮，方能握住真正的命运。”字迹闪烁着，正是父母的笔迹。
“别信他！”一声金属摩擦般的嘶吼从神殿穹顶传来。众人抬头，只见一具由废弃零件组成的机械躯体正从齿轮吊灯上跃下，躯体胸腔里，白发少年的意识碎片在幽蓝光芒中跳动，“他想把自己的意识刻进时间法则，取代齿轮之神成为新的主宰！”
埃布尔脸上的慈祥瞬间碎裂，拐杖顶端弹出锋利的齿轮刃：“时间法则容不得杂音。”他猛地挥手，神殿地面的齿轮纹路突然转动，无数银色锁链从纹路中钻出，缠向白发少年的机械躯体。
陆拾野突然明白了什么。他拽住苏棠的手腕后退，同时将平衡齿轮从怀中取出——齿轮表面的阴阳纹路正在剧烈旋转，人性齿轮与弑神齿轮的虚影在两侧浮现。“他说反了，”陆拾野盯着埃布尔被锁链缠绕的背影，声音发颤，“不是困不住神，是他想借神的壳子永生。”
怀表碎片拼出的字迹突然清晰：“唯有舍弃所有齿轮，方能握住真正的命运。”这一次，后面还跟着一行极小的字：“包括希望。”
白发少年的机械臂被锁链绞碎，意识碎片却趁机钻进陆拾野的掌心：“时间法则的钥匙，一直藏在你最不敢碰的记忆里。”他的声音带着濒死的急促，“你父母留下的不是齿轮，是……”
话音未落，埃布尔已转身，拐杖直指陆拾野的咽喉。而此时，终焉齿轮突然自动悬浮，与平衡齿轮、怀表碎片组成一个等边三角形，三角形中央，正缓缓浮现出陆拾野幼年时的画面——他站在父母的实验室里，手里捧着一枚没有任何纹路的空白齿轮。
“那是……”苏棠捂住嘴。
“时间的本源。”白发少年的声音在陆拾野脑中回响，“也是你最该扔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