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齿轮爆发的强光将陆拾野卷入旋转的黑暗,再次睁眼时,他正站在一条由巨型齿轮拼接而成的街道上。脚下的齿牙每转动半圈,便会与相邻齿轮碰撞出沉闷的轰鸣,震得脚踝发麻。两侧的建筑全是青铜与黑曜石的混合体,钟楼的指针是扭曲的麻花状齿轮,酒馆的招牌是枚会自动翻转的六面骰,每个面上都刻着不同的魔法符文。
“咔嗒——咔嗒——”行人走过的声音像钝锯子在磨生锈的铁板,格外刺耳。每一步落下,机械义肢的金属脚掌都会与齿轮街道的齿牙碰撞,发出节奏诡异的声响,时而清脆如铃铛,时而沉闷如敲砖,层层叠叠地在巷弄间回荡,让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们大多戴着黄铜制的半脸面具,面具边缘打磨得发亮,遮住鼻梁到下颌的部分,只露出眼睛和额头。左眼位置几乎都嵌着颗玻璃珠似的义眼,转动时泛着机油般的光泽,有人的义眼还会随着情绪变化闪烁——愤怒时发红,困惑时发蓝,像劣质的信号灯。而裸露在外的左臂全是精密的机械结构,银色的金属骨骼外包裹着层薄薄的魔法薄膜,阳光照上去能看到流动的符文。关节处缠绕着发光的魔法丝带,红的、蓝的、紫的,在齿轮转动时微微震颤,像系在机器上的祈福带。
有个穿粗布衫的女人抬手擦汗,是艾拉。她的机械食指与额头的皮肤接触瞬间,“滋啦”一声冒出细小的电火花,吓得她猛地缩回手。陆拾野看清她手腕的接口处,金属与血肉的缝合线已经发黑,像生了锈的钉子钉进肉里,渗出的血珠滴在地面,立刻被齿轮的齿牙碾成暗红色的印记。
陆拾野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怀表的金属链勒得皮肤有些发红。他掀开表盖,心脏猛地一缩——表盘里的指针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转动,秒针几乎连成了道银线,分针和时针也像被抽了一鞭的陀螺,转得让人眼花。表盘内侧刻着行极小的字:“1:8760”,数字边缘还画着个微型沙漏,沙子正以瀑布般的速度坠落。
“一小时等于外界一年。”那个穿皮围裙的铁匠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是格雷。他机械右眼的红光扫过怀表,“这里的时间是漏的,就像破了洞的水壶,你以为只过了顿饭的功夫,外面的世界可能已经换了人间。”他指了指街对面的钟表铺,橱窗里的挂钟全是歪的,有的时针倒着走,有的钟摆悬在半空不动,“连钟表匠都修不好时间,只能跟着齿轮瞎转呗。”
陆拾野握紧怀表,金属表壳的凉意压不住掌心的汗。他看到艾拉正快步走进钟表铺,手里攥着枚生锈的齿轮,大概是来换义肢零件的。而她刚才站过的地方,齿轮齿牙间的血印已经干了,变成道深色的痕迹,像从未存在过。
加入反抗军的第五天,陆拾野跟着巡逻队来到藏身处的最深处。那是间终年不见光的仓库,空气中弥漫着机油与腐锈混合的怪味,墙壁渗出的水珠在火把映照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转过堆叠如山的机械零件,他突然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呼吸——数十具废弃的机械躯体整齐地靠墙码放,像排沉默的墓碑。
这些躯体大多只剩半截胸腔,金属肋骨扭曲成诡异的弧度,有些还挂着撕裂的布料碎片,颜色早已被油污浸透。最令人心悸的是它们的胸腔核心:拳头大小的齿轮仍在微微转动,齿牙间卡着暗红色的结痂,像是凝固的血。齿轮表面刻满细密的符文,陆拾野凑近细看时,心脏猛地一缩——那些螺旋状的纹路,与议会武器上用来增幅齿轮之力的“噬灵符文”分毫不差,只是边缘多了些类似魔法腐蚀的焦黑痕迹。
“别碰那些。”一只带着金属凉意的手突然按住他的手背。陆拾野回头,反抗军首领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左眼的黄铜义眼反射着火光,红光在齿轮表面扫过,像在扫描某种危险物品。首领的白发沾着灰尘,垂在肩头的发丝缠着细小的齿轮碎片,脖颈处露出的皮肤有块淡青色的印记,像是长期佩戴机械项圈留下的勒痕。
“这些是十年前‘大清洗’时留下的。”首领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义眼的红光突然闪烁了两下,“那会儿机械暴君刚掌权,凡是不愿移植齿轮义体的人,全被当成‘魔法异端’处决了。”他用金属手指敲了敲其中一具躯体的胸腔,齿轮转动的声音突然变调,像是濒死的呜咽,“这些躯体里的齿轮核心,据说用的是‘旧世界’的技术——就是你们那边议会玩剩下的东西,能强行吞噬活人的魔法能量。”
陆拾野注意到,每具躯体的后颈都有个圆形接口,边缘的金属已经氧化发黑,接口内侧刻着模糊的编号。其中一具躯体的手指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机械指节紧扣着块碎裂的魔法水晶,水晶的残片上能看到淡淡的血迹。
“大清洗那夜,整条街的魔法灯都灭了。”首领的义眼转向仓库角落,那里堆着些破烂的斗篷,“这些人临死前引爆了自己的魔法核心,想同归于尽,结果只在齿轮上留下这点焦痕。”他突然收回手,金属指尖在火把下泛着冷光,“暴君就是用这些残骸里的技术,改良出现在的齿轮义体——说是‘共生’,其实就是把人变成不会反抗的机器。”
陆拾野的指尖传来一阵刺痛,怀表的金属链像是在发烫。他盯着那些仍在转动的齿轮核心,突然想起议会总部里那些被管线连接的克隆体胚胎——原来无论哪个世界,总有人想用“齿轮”的名义,剥夺生命选择的权利。
陆拾野的指尖突然传来灼热感,怀表正透过衣料发烫。他悄悄翻开表盖,只见原本银白的表盘浮现出蛛网般的血色纹路,指针执拗地指向首领身后的铁门。当晚,他趁守卫换班时溜进铁门后的密室,发现里面悬浮着枚暗灰色齿轮,齿牙间流淌着吞噬光线的黑雾——正是怀表指引的“逆熵齿轮”。齿轮下方的石台刻着一行小字:“以万物之力,馈齿轮之神”。
“这东西会吃能量。”白发首领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他摘下兜帽,露出与械契如出一辙的面容,只是眼下多了两道深褐色的纹路,像是生锈的痕迹,“上个月我们缴获它时,整个仓库的魔法水晶都在一夜之间变成了粉末。”他的义眼突然亮起刺目的红光,“但它也是唯一能对抗暴君的武器——据说能吞噬他铠甲上的创世齿轮碎片。”
战斗在第七天黎明爆发。机械暴君的军团如同潮水般涌来,士兵们的铠甲全由活齿轮构成,关节转动时喷出的蒸汽里混着紫色的魔法雾。暴君本人站在阵前,银白色的铠甲上镶嵌着七枚金色齿轮,胸口的那枚最大,纹路与创世齿轮的微光隐隐共鸣。“交出逆熵齿轮。”他的声音通过扩音齿轮传遍街道,带着金属摩擦的震颤,“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点。”
陆拾野举起怀表,试图用光芒干扰军团的阵型,却在抬头的瞬间僵住——暴君卸下头盔的刹那,他看到对方右脸有块月牙形的疤痕,与父亲日记里记载的初代齿轮守护者的标记完全一致。
就在这时,怀表突然剧烈震动,表盘的血色纹路渗出红光,在空中拼出个模糊的人影。是白发少年的观测者形态,他的身影半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别被表象骗了,他是初代守护者堕落的形态。”观测者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他以为用绝对秩序能锁住创世齿轮的黑暗,却不知道自己正在变成新的枷锁。”
更让陆拾野心惊的是观测者接下来的话:“你在这里已经待了八小时——主世界已经过去八年了。再不走,齿轮之神的残念会借着时空屏障的裂缝爬回去。”
话音未落,仓库的墙壁突然被炸开个大洞。机械暴君的巨手伸了进来,掌心的齿轮正缓缓转动,目标直指密室里的逆熵齿轮。陆拾野下意识将齿轮护在身后,却发现怀表的指针开始反向旋转,血色纹路爬上他的手腕,像要将他与逆熵齿轮连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