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浮工坊像枚生锈的齿轮嵌在云层里,青铜穹顶布满细密的齿轮纹路,风穿过齿牙间隙,发出类似沙漏倒转的“沙沙”声。陆拾野站在工坊外的悬空栈道上,掌心的古老钥匙微微发烫——这枚从星环废墟捡来的钥匙,边缘刻着与怀表吊坠相同的火焰纹路,却比怀表古老至少三个世纪,而那怀表是父亲陆沉舟留下的遗物。
“进来吧,命运的持有者。”沙哑的声音从工坊深处传来,像生锈的齿轮在摩擦,每个字都裹着陈年尘埃。话音刚落,栈道尽头嵌满铜钉的青铜门发出“轧轧”转动声,厚重门板缓缓内滑,露出昏暗空间——无数大小不一的齿轮零件堆成小山,有的还在微微转动,带着钝重的“咔啦”声,仿佛暗处有人悄悄上紧了发条。
陆拾野握紧怀里的怀表,金属表壳被掌心汗濡湿,有些滑腻。他迈步而入,靴底踩在散落的齿轮上,“咯吱”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身后青铜门“咔嗒”合上,门闩落下的重响如同敲在心头,瞬间隔绝了外界风声。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气味——浓郁的机油味裹着铁锈腥气,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檀香,像是古老机械运转时伴着焚香祭祀。堆到天花板的齿轮零件蒙着薄灰,在墙角油灯映照下泛着暗哑金属光泽:有的齿轮边缘沾着暗红锈迹,像凝固的血;有的齿牙间卡着干枯藤蔓,不知在黑暗里藏了多少年。
最深处的阴影里,隐约可见庞大的金属架子,架上悬挂着数不清的齿轮链条,末端垂着奇形怪状的工具——带倒刺的扳手、嵌着水晶的螺丝刀、缠着铜丝的钳子。它们随气流轻晃,在墙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像某种机械生物的骨骼。
“别紧张。”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了,仿佛就在耳边,“这里的每一枚齿轮,都记得来访者的味道。”
陆拾野下意识摸向腰间的万象齿轮残片,指尖触到冰凉金属时,才发现后背已沁出冷汗。这空间太安静,静到能听见齿轮自身“嗡嗡”的共振声,像某种古老的心跳,正与怀里父亲留下的怀表产生隐秘呼应。
齿轮先知沈砚坐在工坊中央的悬浮座椅上,座椅由数百枚大小不一的齿轮咬合而成,悬在离地半米处,随他的呼吸微微转动,发出细碎的“咔嗒”声。深灰色兜帽遮去大半张脸,只在帽檐下露出一截苍白下颌,以及右手握着的拐杖——杖身是暗褐色不知名木材,表面布满类似血管的金色纹路,顶端镶嵌着鸽子蛋大小的紫色水晶,内部封存着一团跳动的幽蓝火焰,火焰明明灭灭,将周围齿轮零件染上诡异蓝光。
陆拾野注意到,水晶里的火焰跳动频率,竟与怀里怀表的滴答声隐隐重合。
“你想要修复钥匙的图纸。”沈砚开口时,声音像从生锈铁管里挤出来,带着摩擦的涩感,听不出情绪。他的左手始终藏在兜帽阴影里,周围悬浮的齿轮却突然调整角度,将陆拾野围在中央,形成半封闭的圈。
“但我的知识从不免费。”沈砚的下巴微微抬起,帽檐阴影下的目光似乎穿透陆拾野的躯体,落在他空荡的左眼窝——那里还残留着淡金色的能量液,像未干的泪痕。“用你左眼的视觉,来换怎么样?”
这句话像一枚冰冷的齿轮,猝不及防卡进陆拾野的心跳间隙。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腰撞到身后的齿轮堆,发出哗啦响动。悬浮的齿轮圈立刻收紧,最近的一枚几乎贴到他的喉咙,齿牙上沾着暗红色锈迹,不知是岁月沉淀,还是别的什么。
拐杖顶端的紫水晶突然亮了亮,幽蓝火焰舔舐着水晶内壁,映出沈砚嘴角极淡的弧度,像是在嘲笑他的犹豫。“别紧张,”沈砚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失去的只是视觉,得到的,是你追寻了十几年的答案——关于你父亲陆沉舟的真相。”
陆拾野盯着那团幽蓝火焰,突然觉得它像极了记忆里父亲实验室的火焰——温暖,却藏着足以焚毁一切的力量。他摸了摸左眼的空洞,那里的能量液已凝固成淡金色薄膜,微微发痒,像有什么在愈合,又像有什么在剥离。
“左眼对我很重要。”他艰难开口。
“但它换不来真相,换不回你父亲的过往。”沈砚轻笑一声,拐杖轻点地面,周围的齿轮零件突然浮空,在两人之间组成一幅残缺的星图,“这钥匙能打开‘真理之塔’的底层,那里藏着你父母等人死亡的真正原因。”
怀表在此时突然发烫,烫得陆拾野指尖发麻。他眼前闪过一阵眩晕,竟看到了从未经历的画面:父亲陆沉舟浑身是血地冲进这间工坊,将一枚燃烧着火焰的罗盘塞进沈砚手里,声音嘶哑地恳求:“沈砚,帮我守住它,直到拾野能掌控……”幻象消散时,陆拾野的眼眶已有些发热。
“成交。”他说。
沈砚似乎早料到这个答案,拐杖上的紫水晶突然射出一道幽蓝光线,精准刺入陆拾野的左眼。没有剧痛,只有冰冷的剥离感,像有什么被硬生生从灵魂里抽走。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捂住空荡荡的眼窝,那里正渗出淡金色的能量液——那是机械躯体特有的“血液”。
“这是图纸。”沈砚递来一卷泛黄的羊皮纸,纸上画着复杂的齿轮结构,边缘用暗红色墨水写着几行古齿轮文。陆拾野接过来时,指尖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仿佛有细小的针钻进皮肤。
“你的异能进化了。”沈砚的声音带着一丝诡异的兴奋,“试着集中精神看看我。”
陆拾野照做。空荡的眼窝处突然涌上一股暖流,他“看”到沈砚抬起拐杖的动作,不是现在,而是三秒后——拐杖的水晶正瞄准他的心脏。他下意识侧身躲开,下一秒,幽蓝光线果然擦着他的肋骨飞过,击中身后的齿轮堆,引发一串清脆的碰撞声。
“这叫‘因果残影’。”沈砚缓缓放下拐杖,“能让你看见未来的碎片,但每次使用,都会让你的神经像被齿轮碾过。”
陆拾野刚想说什么,工坊外突然传来“嗡”的机械运转声。他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防尘布,看见数十个银色的球形傀儡正悬浮在栈道周围,傀儡表面的摄像头闪烁着红光——那是议会的侦查傀儡,专门追踪异能者的踪迹。
“苏棠……”他心里一紧,转身想离开,却发现握着图纸的右手开始发麻,皮肤下隐隐浮现出金属纹路,正顺着血管向上蔓延。
“怎么回事?”他厉声看向沈砚。
沈砚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布满机械义体的脸,左眼是颗闪烁着红光的摄像头。“图纸上的血咒,会让你慢慢变成完美的容器。”他的机械喉结滚动,发出刺耳的笑声,“毕竟,你父亲陆沉舟欠我的,该由你偿还了。”
就在此时,工坊的青铜门被猛地撞开,苏棠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纸,脸色苍白:“拾野,快走!隐修会的情报说,齿轮先知早就被议会控制了,他说的‘命运容器’,根本是毁灭计划的一部分!”
陆拾野的心脏沉了下去。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金属纹路已经蔓延到小臂,而那卷图纸上的齿轮结构,正与他体内的万象齿轮产生诡异的共鸣——这万象齿轮也是父亲留下的物件。
“还有更糟的。”沈砚的机械眼红光更盛,他拍了拍手,工坊角落的地面突然裂开,露出底下的地下室入口,“你该见见你的‘兄弟’。”
陆拾野顺着入口往下看,地下室的阴影里立着十几个玻璃培养舱,每个舱里都漂浮着一具躯体——那些躯体的脸,竟与他一模一样。他瞬间想起父亲留下的只言片语,心底涌起一阵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