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牢雪霁
皇城最深处,雪光也照不透的地方。
刑部大狱的铜门在寅时三刻轧轧开启,一股潮冷霉铁味扑面而出,像某只巨兽张口打了个呵欠。门口肃立着三班皂隶,皂靴踏雪,咯吱作响。他们今日要迎的人,不是囚犯,却胜似囚犯——天姿榜首,顾长生。
东厂督主魏无羡、大理寺卿裴文靖、刑部尚书杜晦,三司堂官今日并座,只为审“一人之价”。
——审的不是罪,是价。
刑部狱墙极高,墙头嵌满铁蒺藜,雪落上去,未及融化,便被风卷成碎玉。狱内却燃着火龙,松脂火把哔哔剥剥,照得石阶一片赭红。顾长生被两名金吾卫押进来时,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仿佛替他描上一副随时会燃尽的金箔面具。
他仍穿着那件淡青长衣,只是腰间多了一副细银链,链上坠着三枚锁形玉坠,轻碰有声。那是皇城新制的“美禁”——锁的不是手足,是容色。玉坠一旦离身,便会在面庞烙出“破颜痕”,让倾城之貌永成残卷。
顾长生抬眼,目光掠过阶上三人。
魏无羡在东,着绯蟒飞鱼服,袖口露出一截雪白鲛纱,像一尾饿极的鱼;裴文靖在西,紫袍金带,指间转着一枚羊脂玉镇纸,慢条斯理;杜晦居中,玄青官服,胸口补子獬豸怒目,却掩不住眼底疲惫。
三人面前,一张乌木长案,案上摊着一册《估价簿》。簿子极厚,羊皮封面,火漆封口,盖着御前之宝。
二开簿
“辰时已至。”杜晦敲惊堂木,声音沙哑,“今日三司会审,议定顾长生之‘国价’。例不问罪,只议价。议价之后,或封、或赏、或售,皆奉圣裁。”
魏无羡轻轻一笑,声音像刀背刮过瓷:“顾公子,咱家给你交个底。昨夜亥时,西苑、内库、少府寺三家已把底银送到我东厂。合计——”
他伸出两根手指,指尖在火光里几乎透明,“二十万两,黄金。”
堂内响起低低的喧哗。二十万两黄金,可抵北疆三军一年粮饷。
裴文靖咳了一声,玉镇纸在案上敲出清脆一响:“魏公莫急,价单尚未开簿。”
他亲自揭开封口,火漆碎屑像血痂剥落。第一页,墨迹新鲜:
【容色】:九百九十九分,每分价五百金。
【骨相】:龙犀凤颈,加三千。
【气韵】:雪魄梅魂,加五千。
【声值】:清磬幽篁,加二千。
……
细目林林总总,竟列了三十三项。最后一行,朱砂小字:
总计:纹金二十七万八千四百两。
堂内吸气声此起彼伏。
三暗标
杜晦眉心直跳,却不得不按规程唱价:“此簿为公价,另有三家暗标,一并开拆。”
东厂标:黄金二十万两,加东瀛鲛珠十斛、西昆仑玉髓一方。
内库标:黄金二十五万两,加前朝《洛神赋图》真迹一卷。
西苑标:黄金三十万两,加“不杀铁券”一面。
魏无羡眯眼:“顾公子,你听见没?西苑那位,是要保你一世不死。”
顾长生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落铜盆:“三十万两黄金,买我一生不死……也买我一世不得自由?”
裴文靖微笑:“价高者得,自古皆然。顾公子若嫌西苑价高,也可自降。”
他翻开《估价簿》最后一页空白处,推过一支狼毫,“自填身价,三司可代奏。”
堂内火把噼啪炸响。所有人的目光聚在那支狼毫上,仿佛它一落下,便能决定皇城未来十年的风向。
四谢无霜闯衙
便在此时,狱门外马蹄骤响,如急鼓。
“北镇抚司谢无霜,奉旨问审!”
皂隶未及通报,一袭银甲已踏入堂中。雪色披风带进来的寒气,把火把压得低伏。谢无霜腰悬雁翎刀,刀柄覆一层薄霜,像一截冻住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