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铜壶滴漏,三更至
禁城东北隅,永巷之底,有一座被人遗忘的小殿——“凝辉殿”。殿门常年以朱漆封锢,今夜却启开一线,桔黄灯火漏出,像一柄薄刃,划破深雪。
铜壶滴漏第三声水响时,殿内传来铁链拖地之音。
两名内侍押着顾长生,沿回廊缓步而入。雪色映着灯火,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拖曳在斑驳的青砖地上,仿佛一条被缚的银龙。
他已换了囚衣。
囚衣并非粗褐,而是极细的月白绫罗,袖口、领缘以暗红云纹锁边——那是“待罪”之制,既显皇恩未绝,又示身份已坠。腰间一条软金丝绦,绦尾坠着三寸玉牌,牌面空无一字,只烙着一点朱砂印,像尚未填写的判词。
最刺目的是颈间。
原本只是一道细银链的“美禁”,此刻加了一圈鎏金“锁颜箍”,箍上嵌十二枚寒铁细钉,钉尖对着喉结,只要呼吸稍重,便会被刺破皮肉。
血珠沿颈窝滚下,渗入囚衣领缘,绽开一朵极小的红花。
殿内,烛影摇红。
铜鹤灯树十六枝,每枝九盏,灯火却被人调得极低,像故意让黑暗啃噬墙角。正中垂着一面紫绫幕,幕后人影绰绰,不闻佩环,却有一股龙涎香冷腻地缠上指尖。
高福海躬身至幕前,声音压得极细:“禀陛下,人到了。”
幕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嗯”,像雪压断枯枝。
随后,便是一阵窸窣。
紫绫幕被金钩挽起,露出一张龙案,案上摆着三件东西:
——一叠新衣,玄绡为面,里衬却是软甲;
——一枚鎏金小印,印钮是一尾衔珠的鲛人;
——一盏酒,琥珀色,杯底沉着一粒朱丸,似血非血。
天子未现,只伸出了一只手。
指骨修长,肤色苍白,中指戴着一枚墨玉韘,韘面浮雕一条无目之龙。
指尖点了点案上那叠新衣,又点了点顾长生,意为——更衣。
二更衣
高福海捧衣近前。
顾长生抬手,指尖刚触及玄绡,便觉冰凉滑腻,像触到一条活蛇。
衣里衬着软甲,却不是铁,而是鲛丝混以冰蚕,薄如蝉翼,却能挡百步之弩。
他宽去月白囚衣。
灯火下,肩胛骨线条清晰,肌肤因寒铁锁箍而透出青白,仿佛上等瓷釉。
高福海眼观鼻鼻观心,却止不住指尖微颤——那副锁骨之下,一道旧疤横亘,像有人曾试图剖开这副皮囊,取走什么。
玄绡覆体,软甲贴骨。
最后一颗暗扣合拢,顾长生整个人被夜色吞去一半,只剩颈间锁箍的一点金光,仍在提醒:再华贵的衣,仍是囚衣。
天子之手收回,又拈起那枚小印。
指尖微抬,高福海立即捧印至顾长生面前。
印底阴文四字——“知照长生”。
“知照”者,御用私印也。
赐印,便是赐名,也是赐笼。
顾长生垂眸,指腹在印面轻轻一触,墨玉寒凉,像摸到一块冻透的骨头。
他忽然笑了,笑意极淡:“臣,谢主隆恩。”
指尖离开印面时,那尾衔珠鲛人似在灯下眨了眨眼。
三毒酒
第三件物事,是那盏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