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雪夜封盘
腊月初七,京师南郊三十里,有一座废弃的“观星台”。
台高七层,砖石斑驳,昔日钦天监用以占星,如今成了暗市最隐秘的棋局之所。
今夜,台顶不设灯火,只悬一轮冷月,月光照在棋盘——棋盘不是木石,而是一个人。
顾长生。
他被安置在第七层中央,坐北朝南,青狐裘褪至腰间,露出锁骨下那枚“天姿印”。
印色暗红,在月光里像一枚将熄未熄的炭。
他双手被缚于背后,缚绳以冰蚕丝绞成,绳尾系着十二枚银铃,铃内灌了铅,不响,只沉。
他面前,摆着一张乌木矮案,案上无子,却刻着纵横十九道棋路,路以血填,已干成黑。
案对面,空无一人,只放着一只掐丝珐琅棋盒,盒盖半掀,露出一截象牙棋子——棋子雕成美人脸,眉目与他一般无二。
风从台顶裂口灌入,吹得银铃微晃,铃舌撞不出声,却撞得他腕骨生疼。
疼到极致,他反而低笑,笑声被月光冻住,碎成细小的冰屑。
二局外局
子时正,台梯响起脚步声。
脚步不重,却极稳,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间隙。
来者三人:
第一位,东厂督主魏无羡,绯袍玉带,手执鎏金手炉,炉盖雕着盘龙,龙口吐着细雾。
第二位,司天监监副柳羡,青袍广袖,怀里抱着一面“窥星镜”,镜背嵌着碎星石,闪着幽蓝。
第三位,却是个女人——天阎宗右护法“赤阎罗”,红衣如血,指尖拈着一枚象牙棋子,棋子雕成谢无霜模样,眉眼冷峻。
三人各据一方,把顾长生围在中央,像围住一枚将落未落的子。
魏无羡先开口,声音尖细,带着笑:“今夜无子,只以人为局。顾侍读,可愿做这‘美人棋’?”
顾长生抬眼,眸色浅淡,像冻透的湖:“棋有输赢,人有生死,督主以何作注?”
魏无羡抬手,手炉盖“叮”一声弹开,炉里不是炭,而是一卷小小圣旨,金线缠龙,龙口衔着“赦”字。
“赦你无罪,放你自由。”
柳羡随后,指尖在窥星镜上一拂,镜中星图忽地旋转,凝成一道血线,直指北疆:“我以星象为注,星落子亡,星升子活。”
赤阎罗最后,指尖棋子一转,谢无霜的眉目在月光里忽地鲜活,仿佛随时会跃出棋面:“我以谢将军为注,她若来,你活;她若不来,你死。”
三注齐下,局已成。
顾长生低笑,笑声里带着霜:“原来我这条命,竟值三种未来。”
三棋局初开
棋局,并非对弈,而是“试子”。
试子之法,古来有之——以活人置于棋盘,以血为路,以骨为子,以命为劫。
今夜,顾长生便是那枚“美人子”。
魏无羡抬手,袖中滑出一枚银铃,铃内无舌,却封着一缕黑烟。
铃响,黑烟逸出,化作一条细蛇,蛇鳞上闪着“赦”字金纹,蛇信吞吐,直扑顾长生眉心。
蛇信未至,顾长生锁骨下的天姿印忽地一烫,像有人以烙铁再烙一遍。
疼极,他却不动,只以舌尖抵住上腭,硬生生将痛吟吞回。
柳羡同时,窥星镜翻转,镜中血线忽地伸长,化作一道流星,流星坠处,正是顾长生心口。
流星未至,他腕上冰蚕丝忽地收紧,银铃割破皮肤,血珠滚落,落在棋盘上,顺着血路游走,竟凝成一枚小小棋子——棋子雕成他自己的脸,眉目低垂,仿佛认命。
赤阎罗最后,指尖棋子一掷,谢无霜模样的象牙子落在棋盘“天元”位。
棋子一落,观星台外忽起风,风卷雪,雪卷着远处铁蹄声——
谢无霜来了。
她来得极快,极静,像雪里掠过的刀光。
她未走梯,自台壁飞身而上,银甲未披,只着素衣,肩头落满雪,雪上覆着血。
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灯与顾长生手中那盏并蒂,灯焰交叠,映出她眼底一片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