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春尽北疆
三月末,北疆最后的春雪化成冷雨。
雨丝像细针,一针针缝住荒原上残留的焦黑与褐红。
谢无霜勒马于无名岭,回望来路——
身后十九骑,如今只剩七骑。
黑旗残破,旗上银狼被血糊得只剩半截獠牙。
马蹄踏过处,泥泞翻起,翻出碎甲、断刃、以及早已冻成乌紫的残肢。
顾长生伏在马背上,粗布斗篷被雨水浸透,左颊那道折颜疤泛着青白。
他怀里抱着那截“折枝剑”——
剑身乌青,血槽干涸,却仍散着极淡的胭脂冷香。
白罂赠剑时说过:
“剑断归人,血路无回。”
今日,他们正走在这条无回的血路上。
(二)旧部
雨幕里,有黑影蹒跚而来。
影近,才看清是三名北疆旧卒,一人断臂,一人瞎目,一人胸口嵌着半截箭矢。
他们跪于泥中,向谢无霜叩首,额前泥水混着血水流下,却无人呼痛。
“将军,”断臂者哑声,“我们等了三年,只为把命还给您。”
谢无霜下马,泥水溅上银甲,她单膝点地,以刀背托起断臂者下颔:
“你们的命,早随我姓谢。今日,我带你们回家。”
三名旧卒闻言,眼底火光一盛,随即又暗。
他们已无家,只剩归途。
(三)追兵
归途之后,是千里追杀。
皇城司缇骑、天阎宗余孽、镇北军叛徒,三方合围,共三千骑。
马蹄如雷,踏碎残春,踏出血浪。
谢无霜七骑,昼夜疾驰,换马不换人。
第四天,断臂者死于乱箭,箭簇透胸,血喷如泉;
第五天,瞎目者坠入冰河,河水吞人,连一声呼救都来不及。
第六天夜里,胸口嵌箭者亲手拔箭,血尽而亡。
临死前,他将一枚狼纹铜钮塞入谢无霜掌心:
“将军,带着我们的眼睛,看尽山河。”
于是,七骑又减四骑。
谢无霜以刀背击碎铜钮,钮中藏一缕狼烟,烟起,为亡魂引路。
(四)折枝再断
第七日,雨停,风转烈。
四骑被围于断刃崖下。
崖高千仞,崖底是万年不化的冰湖。
追兵三千,列成半月,弓弦拉满,箭簇映着残阳,像一片移动的荆棘。
谢无霜拔刀,照雪刀身已卷刃,却仍寒光逼人。
她回首,望向顾长生,声音低哑却平静:
“我欠你一条命,也欠他们七十六条。今日,一并还。”
顾长生却笑,指尖在折枝剑脊一弹,剑声清越,像雪里碎玉:
“命是我的,债也是我的,轮不到你。”
他翻身下马,以剑划掌,鲜血顺着剑槽滴落,落地即凝成七十六朵赤色曼珠沙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