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已经到了傍晚时分。二人是被敲门声叫起来的,是竹舀儿在门外叫她们。“大姐儿,二姐儿是否起身了,师傅叫我请二位用晚膳。”
哎呀,已经几乎过了一日?姐妹二人应承着整理衣裙出来,见外面天色都暗下来了,当院儿支起了小桌子和小凳子,看来就是在这里过餐。
“我们吃的简单,二位姑娘也就入乡随俗吧。”阿恕师傅指了指桌上的餐食。真的很简单,麦子和豆子煮在一起的饭,还有腌菜和一斗酱,这就是全部了。曦微看了看问道:“可有鸡蛋么?”竹舀儿答道:“有两个,是自家鸡下的。”曦微听到便要了来,在灶台上用荤油爆香了点青葱,又把那腌菜切碎在锅里炒熟加上滚开的水,待水沸了又把两个鸡蛋打匀洒在沸汤上,不一会云朵般的蛋花浮现,一道快手汤便成了。阿瑞打下手把汤舀出来给阿恕和竹舀儿一人一碗。“要是有芝麻香油散在上面就更好了。”曦微说着用勺子搅动着蛋花有点慨叹。阿恕和竹舀儿被她们姐妹俩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惊呆了,直到蛋花汤摆在眼前才反应过来。
“二位姑娘十分懂得作厨?!”阿恕和竹舀儿都是直男,对吃喝向来不讲究,只是果腹。曦微笑了笑说道:“阿恕师傅,不如先把作厨交给我们,别的我们都可以慢慢学。”竹舀儿喝了口汤,立刻喊开了:“师傅快尝尝,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馎饦!”阿恕师傅也喝了一口,那腌菜本来的咸鲜加上蛋花的绵密果真风味俱佳。
“这不是馎饦,是蛋花羹汤。”曦微平静如斯地说道。
自这日起,每日朝食包子、蛋饼、肉羹粥和各种小菜花样不断。晚膳更是丰富。竹舀每日取竹露回来便带了很多食材,像是田螺、鳝鱼和螃蟹,还有新鲜的蔬果,这些从来都不被入菜的野味都被曦微和阿瑞使活了。他们师徒自家的小院儿里还种着塔菜、青韭、凌波菜等新鲜蔬菜,饲养的鸡鸭下的蛋都成为盘中美食。一段时间下来,姐妹二人同竹舀儿相处地亲密无间。这位小恩人、小弟弟成为她们在这里最亲的人,最挚的友。每日同他打趣说话,到集市上采买最是开心。
倒是这个阿恕师傅,曦微觉得很神秘,暗地里观察他几次,每次用饭时无论别人怎么聊天,他都甚少说话。每日要么就坐在一旁喝茶,要不就是在手工台把竹子片成片,过成条,用竹刀掳成丝,然后按照要求长短粗细地扎成捆,有的时候还需要根据客户定制要求染色。每当他开始做活就彷佛进入了一个结界,按部就班地拈着竹丝,方寸之间都被竹篾包围起来,他的眼睛里投射的只有那些丝缕。左右手相互配合着轻柔地将经纬交叉、盘旋、抽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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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阿恕师傅做活计简直是艺术享受,就像指尖芭蕾。”夜晚时分,曦微同阿瑞在外面乘凉,拿一片芭蕉叶边扇风边聊着天。
“是呗,就这手功夫绝对能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听竹舀儿说,阿恕师傅会八百多种编织方法,若每一样都记下来描成样子图都能落成一座小山。我私底下问过阿恕师傅,怎么会这么多种样式。他说无他,唯手熟尔!每种编法又能单分出几种,这就叫指数型增长。”阿瑞慨叹道。
曦微忽然眨眨眼睛说道:“哎呦,这是阿恕师傅跟你说的啊!他可没跟我说过这么多的话。”说完便是一阵坏笑。
阿瑞见她这个样子摇摇头叹道:“你就是这么顽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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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竹舀儿从外面回来对曦微说:“二姐儿,能不能再做一些蒸糕。”
“不是用过早缮了么,这么快又饿了?”曦微正把新鲜毛竹排列在当院准备晾晒。
“我是吃过了,可那个枣蒸的糕实在是太好吃了。我想请我的朋友也吃些。”竹舀儿说道。
“你朋友?什么朋友”自从到了这里,只见过他们师徒二人,再有就是集市上买菜打招呼的商家,没听说他还认识别人。
“是滕王府的马政,也是我的好大哥,叫蒙如阿。我的这个收集竹露的活就是他给张罗的,所以有好吃的就想着给他也尝尝。”竹舀儿诚心地说道。
“几年前,我还很小,有一次在街市上被人冤枉偷了果子,被商家绑在店铺门口示众。蒙大哥哥和他的小厮正好在街上堵住了偷果子的人,被他们捉住送过来给店家,让那店主当众低头认错说是冤枉了我,才为我洗脱了清白。像我这样的孤儿,除了师傅就是蒙大哥哥对我最好了。后来他有时间便来找我,给我送点吃食,带我出去玩。等我大了点儿,有力气摇船橹了,便帮我从王府里求了如今这个收集竹露的差事。“
曦微听这个名字觉得不像中原人士。熟读唐史的她自然知道在这个年代里,兼容并包,昭武九姓,万邦来朝,很多外国人都居住在大唐,只是没想到这滕王府也有外来户。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李唐皇室本就有鲜卑族血统,而且在许多方面做派也颇为胡化,例如,某某娶了自己儿媳妇、某某下嫁给之前丈夫的儿子等等。
“我们蒸好了就叫你!”阿瑞洗手对小孩儿哥说道。
“好嘞,那我先去睡个回笼觉。”竹舀儿三蹿两蹦地上了一颗大枣树,那就是他平日栖息的所在,当然枣糕的大枣也是上面结的。他猴儿似的上了树,顺手撸了两把大枣扔给了树下的阿瑞,头枕着树结打起了瞌睡。
阿瑞和曦微开始做起枣糕来,不一会糯米粉的清香混合着大枣的甘甜香味如触手般撩拨着正在树上睡觉的竹舀儿。小孩儿半梦半醒间砸吧着嘴,像是在梦中吃上了,看的树下两姐妹俩嗤嗤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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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好吃啊!老弟,你几时得了这番手艺。”边吃边说的是一个大小孩儿。说是孩儿是因为年纪不大,比竹舀儿也长不了几岁。但从背影上看绝对称得起体貌雄伟,身高八尺,膀大腰圆,却长着一张可以媲美国宝的面孔。身为胡人理应深目高鼻,但是由于面部胶原蛋白过于丰润,脸蛋上的肉把五官挤的有点局促,看起来憨态可掬,好玩的很啊!
“你是我好大哥,我就不瞒你了。前几日,我在竹心岛解救了两位落难的姐姐,如今暂住我们猗猗阁。她们做的饭食特别美味,而且都是我们没吃过没见过的。今日的枣糕也是她们做的,觉得太好吃了,就又做了些拿与你尝尝。”
“她们住在你们铺子里啊!那,那她们平日还做些什么好吃的。”大胖孩儿边塞着糕饼,边眼馋肚饱的问。
“那可多了,黄鳝焖鸡,清蒸螃蟹,还有青韭鸡蛋虾饺,这些你可听过?”竹舀儿边报菜名边乜斜着眼睛看着他,这些别说吃了,连听都没听过吧。他也终于在这位“老大哥”面前威风了一把。
“喔,喔,没听过,也没吃过,但一定很好吃。”面前一盒子枣糕被吃的就剩下一块儿,突然这位大胖孩儿好像想起来什么,立刻收了口,找来了一片干净荷叶把剩下的一块包好,回手把食盒清洗干净还给竹舀儿。
“竹舀儿,你真有福气,家里有这么好的姐姐。”大胖孩儿意犹未尽,边说边把手上的枣糕渣尽数咂干净了。
“那块是留给谁的?”竹舀儿不解的问。
“留给你淇淇姐的,这么好的东西她也一定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