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看向裴柔,那丫头正绞着帕子,睫毛抖得像被雨打湿的蝶,喉结上下滚动的模样,活像被掐住脖子的雏鸟。
神识再次扫过——她的呼吸乱得像漏风的风箱,指尖的颤抖比昨夜更甚。
贱婢!李玄祯将信拍在案上,震得墨汁溅上裴柔的裙角。
他望着她瞬间惨白的脸,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淬了冰:敢藏悖逆之证,拖下去杖责!高力士立刻带人进来,裴柔被架出去时,发簪落在地上,是支素银的,和张九龄府里幕僚夫人常戴的款式一模一样。
杨玉棠是被扶出宫的。
雪片落进她的貂裘领子里,凉得刺骨。
她回头望了眼甘露殿的飞檐,最后那盏宫灯正被风吹得摇晃,像极了那年她在寿王府初见玄宗时,他腰间的夜明珠。
车辇过月华门时,两个小宫女的私语撞进耳朵:裴柔昨夜去了张中丞府......那信,真不是娘娘写的?
六感在耳后炸响。
杨玉棠猛地掀开帘幕,风雪劈头盖脸灌进来,却只看见白茫茫一片。
她攥紧车帘的手在发抖,终究缓缓放下——帝王已动怒,她若此时辩白,只会让那些人更有理由置她于死地。
当夜,沉香阁的炭火烧得噼啪响。
李玄祯盯着铜镜里自己眼角的细纹,手里还攥着那封密信。
墨迹是新的,纸是杨府常用的洒金笺,连字迹都刻意模仿了玉棠的小楷——可他怎会认不出?
她写棠字时,最后一笔总要勾个小弯,这信里的棠却直得像刀。
陛下。高力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杨府回禀,贵妃独坐灯前,未进一食。李玄祯望着窗外越下越急的雪,忽然想起那年在骊山,玉棠第一次跳《霓裳羽衣》,雪落在她发间,他说比梅花还好看。
如今她被逐出宫,他却连句软话都不能说。
备马。他突然开口,换便服。高力士的身影在门外顿了顿,终究应了。
李玄祯扯下龙纹朝服,随手搭在椅背上,玄色便装裹住他微显佝偻的背。
他推开窗,雪片落进衣领,却比心里的火烧得更痛快些。
宫墙深处,陈尚宫的笔在《后宫录》上顿了顿,墨点晕开个小团。
她望着窗外那道隐入风雪的身影,笔尖落下:天宝五年冬十月廿三,帝夜出,未宣诏。
杨府偏院的烛火忽明忽暗。
杨玉棠卸了珠翠,发丝散落在铜镜前,像堆未融的雪。
她望着镜中自己泛红的眼尾,忽然听见院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雪地里踩出咯吱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