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炸开一片议论。
李玄祯望着杨国忠涨红的脸,忽然想起玉棠昨夜说的:叔父虽骄,却肯为杨氏拼命。可李林甫的话也没错——边将最忌猜疑,当年王忠嗣被废,西北军险些哗变的事,他至今记得。
一妃之见,岂能定边帅生死?李林甫瞥了杨国忠一眼,语气轻慢得像是在说件无关紧要的事。
李玄祯的指甲掐进龙椅扶手。
从前他听朝,能从臣子的语气里听出七分化骨绵掌,三分刀枪剑戟,此刻却只觉这些声音混作一团,像被雪水浸过的乱麻。
他望着殿下的人影,忽然想起玉棠昨夜的话:陛下不信臣妾,可试之。
退朝。他开口时,殿中议论声戛然而止。
退朝后,玉棠被召进了思政殿。
她穿着湖蓝宫装,发间簪了朵绒花,见他便福了福身:陛下可是为早朝的事烦恼?
李玄祯望着她,忽然觉得累。
从前他处理朝政,能同时看七本奏疏,批八道诏书,如今不过是一场朝会,便觉喉头腥甜。你说,朕该信谁?他问,声音里带着点示弱的意味。
玉棠走近两步,仰头看他:陛下不信臣妾,可试之。
命安禄山入朝述职,若他推诿不来,便是心虚;若他来了...她顿了顿,陛下再看他的鼓点。
李玄祯望着她眼里的光,忽然笑了:你这小滑头,倒会出主意。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好,依你。
当夜,密诏便出了宫。
李玄祯站在望楼之上,望着长安城门。
雪还在下,马蹄声裹着雪粒传来,安禄山的使者裹着黑斗篷,打马出了城门,像支离弦的箭射向幽州。
他扶着栏杆,只觉眼前人影模糊,连那使者的面容都辨不清。朕老了...他轻声说,声音被北风卷走。
玉华殿里,玉棠立在檐下。
北风卷起雪粒打在她脸上,她却听得清——那马蹄声里混着细碎的鼓点,三长两短,两短一长,像极了她图谱上的标记。
她伸手摸了摸耳垂,那里还留着昨夜听见阿爷救我时的刺痛。这一次,我听见了,你也该听见了。她低语,呵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
雪落了整夜,到得寅时初歇。
骊山覆了层素银,华清宫的飞檐在雪色中若隐若现。
沉香阁的窗纸透进微光,李玄祯搁下朱笔,转头对榻上裹着狐裘的玉棠道:明日,随朕去华清宫吧。
玉棠蜷在锦被里,眼尾还沾着睡意:好。她望着他鬓角的白发,忽然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陛下,华清宫的温泉该烫了。
李玄祯握住她的手,放在心口。
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天,他在骊山行宫里初见寿王妃。
那时她穿着鹅黄裙,像朵初绽的梅。
如今梅还是那朵梅,只是雪,比当年大了些。
宫墙外,陈尚宫在《内起居注》上写下最后一笔:帝目渐昏,妃耳愈明,雪夜奏折,未竟之言。笔锋一顿,墨水滴在未竟二字上,晕开个深色的圆,像极了华清宫温泉里荡开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