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抚过图上太极宫三个字,轻声道:玉棠,阿姊能帮你的,只有这些了。
玉棠是在卯时初刻发现那本《乐经》的。
陈尚宫总爱把书放在她妆台左侧第三格,书脊上的金漆有些剥落,她闭着眼都能摸出位置。
夹层里的信笺刚触到指尖,她便浑身发冷——贾午的字迹她太熟了,去年中秋,这丫头还歪歪扭扭给她写过阿姊如月的贺诗。
彻夜未眠的结果,是次日晨起时,妆匣里的铜镜映出两个青黑的眼圈。
她命宫女取来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杨家这些年送的首饰: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翡翠镯,兄长第一次当县令时送的金步摇,就连杨国忠当上宰相那日,命人打造的凤衔牡丹金钗,都在匣底泛着冷光。
烧了。她的声音像块冰,所有杨家送的,都烧。
火盆里的火焰腾起时,她的六感突然震得发疼。
那是种奇异的嗡鸣,像有千万只蜜蜂在耳中振翅,渐渐清晰成号角声——是范阳的军号,她曾在玄宗的舆图上见过,那是安禄山的牙帐所在。
咚——咚——咚——
节奏与《霓裳羽衣曲》的闷鼓分毫不差。
玉棠扶着廊柱瘫坐下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原来她跳的胡旋舞,唱的《霓裳》调,都是安禄山练兵的节拍器;她的裙裾翻卷,是在替叛军丈量战鼓的尺寸;她的笑,是杨国忠递出去的降书。
阿姊。小宫女捧着最后一支金钗过来,这是杨相昨日新送的,说要配娘娘新做的石榴裙。
玉棠接过金钗,突然想起十岁那年,在叔父家的后院,堂兄把她的银簪抢去换糖葫芦,她蹲在地上哭,杨国忠摸着她的头说:阿棠别怕,等阿兄有了权,给你打十支金簪,比月亮还亮。
月亮?
她望着火盆里跳动的金钗,突然笑了。
那支比月亮还亮的金钗正在火里蜷成一团,像条被抽了脊骨的蛇。
她摸出银剪,对着镜中自己的鬓发狠狠一剪——那缕用月信染的血线,断在掌心。
玉棠今日,与杨门,恩断义绝。
沉香殿里,李玄祯将贾午的信拍在龙案上时,砚台里的墨汁溅了杨国忠一脸。
范阳送来的冬衣,比往年薄了三寸。他盯着杨国忠发颤的膝盖,哥舒翰的军报说,潼关存粮少了五成——你当朕老糊涂了?
杨国忠的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陛下!
臣只是想......想让杨家在这乱世里有个退路...
退路?李玄祯抓起案上的茶盏砸过去,你退到范阳去,让朕退到蜀道?
让玉棠退到马嵬坡?他突然住了口,喉结动了动,即日起,查封杨相府邸。
所有往来文书,尽数查抄。
当夜,雪突然停了。
玉棠站在长生殿前,望着火盆里的余烬被风卷起,像无数颗坠落的星子。
她闭着眼,六感从未如此清明——潼关方向传来筑城的夯歌,节奏稳健,正是《霓裳》新改的征调。
雪落华清宫,不是终章。她对着夜空低语,是战书。
沉香阁内,李玄祯捏着那截断血线。
烛火映得舆图上的范阳二字发红,他想起玉棠初入华清池那日,雪落在她发间,像朵未开的白梅。
如今这朵梅,竟替他望穿了千里外的刀光。
朕,不能再装睡了。他将血线收进玉匣,窗外残雪映着月光,像铺满了未写完的战报。
次日清晨,宫人们发现,朱雀门上新贴了道黄榜。
墨迹未干的彗星现西北方几个字被风吹得翻卷,隐约能看见最后一句:主......女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