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棠伸手去碰琴谱,指尖在惊鸿二字上顿住——那是她当年和玄宗合谱时,他握着她的手写下的。
风从殿角的铜鹤嘴里穿过来,卷走半页谱纸,她望着那纸打着旋儿落在池里,突然用手语比道:曲未绝,心先绝。
李龟年的喉结动了动。
他记得十年前在华清宫,玉棠穿着缀满银片的舞衣,在飞霜殿的冰面上跳《霓裳》,玄宗站在廊下敲羯鼓,每敲到散序部分,就会笑着喊:玉棠,转慢些,朕要看你裙上的雪。那时的雪落在她发间,是温的;如今的雪还没落,她的发间已结了霜。
启程前夜,玉棠独步到飞檐外望骊山。
远处传来工匠敲凿的声音——杨銛命人用金屑混着河砂重铺温泉宫道,说是步步生金。
虢国夫人的车驾从月华门过,车帘掀开条缝,她举着西域葡萄酒坛笑:阿姊不去?
这酒在骊山温泉里温过,比长安的甜!车铃叮当响着去了,留下股浓得化不开的龙涎香。
娘娘,该添炭了。绿翘捧着手炉过来,圣人那边送来新制的紫宸香,说是华清宫旧窑烧的。
玉棠接过手炉,炉身还带着炭火的温。
她望着远处攒动的灯火,想起玄宗今早摔奏章的模样——崔复的谏疏刚念到范阳粮草,他便将玉镇纸砸过去:朕自有神识决断!可他连身边的小黄门换了新人都没察觉,那孩子端茶时手抖得厉害,茶盏里的浮沤晃得像安禄山的战旗。
次日卯时三刻,车驾启程。
玉棠立在兴庆宫最高的翔鸾阁上,看三百面龙旗在晨雾里翻卷,像一片血色的海。
高力士扶着她的胳膊,声音里带着颤:娘娘真不去?
圣人昨夜还说,要在飞霜殿给您留半席...
她摇了摇头,用手语比道:我的雪,不会再落在华清宫了。
一阵风卷着枯叶扑来,她眯起眼,看见骊山方向的云正层层叠叠压下来,像有人在天上铺了块铅灰色的布。
车驾转过灞桥时,最后一面龙旗消失在晨雾里,她忽然想起玄宗年轻时的眼睛——那时他的神识是洞彻,能看透韦后的金步摇里藏着毒针,能辨出姚崇的谏疏里藏着治国策。
可现在,他的眼睛像蒙了层雾,连自己怀里的人要碎了都看不见。
绿翘突然扯她的衣袖:娘娘,您手在抖。
玉棠这才发现,自己攥着栏杆的手指泛着青白,指节间还卡着半片枯叶。
她松开手,那叶子打着旋儿落下去,正落在御道中央——那里新铺的金砂在晨光里闪着冷光,像撒了一地凝固的血。
骊山方向传来隐隐的雷声,像有人在云里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