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未歇,马嵬坡的夜像是被谁用黑布兜头罩住,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面“唐”字大纛坠入幽谷后,整座行营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兵卒缩在帐角,火把在风中挣扎着明灭,仿佛连光都惧怕这即将到来的命运转折。
唯有帝帐中,一豆烛火仍摇曳不熄,像一颗不肯闭上的眼睛。
高力士跪在玄宗脚边,双手捧着一封火漆封印的帛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不敢看皇帝的脸,只低声道:“成都急报——裴宽已整军收复长安,遣使迎驾,不日可至。”
帐内静得能听见雪落在帐顶的簌簌声。
玄宗缓缓睁开眼。
那双曾洞彻百官忠奸的眼睛,如今浑浊如雾中残灯,可此刻,竟似被什么微弱的光刺了一下,忽然亮了一瞬。
他低头,轻轻拍了拍怀中紧裹的厚毯,像是安抚一个熟睡的人。
然后,嘴角极缓地向上牵起。
“玉环……”他喃喃道,“我们快到了。”
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
他又笑了,笑得像个终于盼到归期的老人,眼角皱起细纹,却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清明。
“你说过,要在蜀中重开长生殿。”他抚摸着毯子边缘,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等雪停了,我就为你焚香起舞,像当年骊山初见那样。”
高力士伏地不起,额头抵着冰冷的毡毯。
他知道,这笑,是最后的清醒。
他知道这捷报是假的。
裴宽远在剑南,兵力不过万余,何谈收复长安?
安禄山叛军尚据两京,烽火未熄,何来“迎驾在即”?
但这谎言必须存在——若皇帝彻底崩塌,这八百残兵、一路流亡的残局,便再无人能撑起。
他不能让李玄祯死在绝望之前。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铁甲轻响。
陈元礼独自走入,披风上覆满积雪,眸光冷峻如刀。
他未行礼,只将一封密信放在案上,声音压得极低:“太子已于灵武即位,尊上为‘太上皇’,诏书三日后传至蜀道。”
玄宗没有反应。
他仍抱着毯子,目光落在烛火上,仿佛听的是别人的故事。
高力士却浑身一颤。
陈元礼环视帐内,低声道:“今有新君,旧诏当止。诸将已知天命所归,唯恐南行再生变故。”
“放肆!”一声怒喝自帐外炸响。
王承恩大步跨入,铠甲未卸,手按刀柄,双目如燃。
他盯着陈元礼,一字一句道:“陛下未崩,何来太上?你口称社稷,却弃君于风雪,是忠?是叛?”
陈元礼冷笑:“天命已改,你护得住人,护不住位。太子称制,天下归心,你挡得住吗?”
“我挡不住天命。”王承恩猛地抽出佩刀,刀尖拄地,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但我能守住这最后八百步!只要我王承恩活着一日,便不容半分逼宫之谋!”
帐内空气凝固。
高力士缓缓起身,从袖中取出三道密令,一一交予王承恩:“一召裴宽出迎,二联蜀中节度,三……”他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若遇逼宫,可先斩后奏。”
王承恩双膝跪地,接过密令,叩首至地:“臣不求功,不求爵,只求陛下能安眠一日,再听一声‘玉环’。”
夜深,风雪渐紧。
王承恩悄然出帐,召集八百亲兵于谷侧密林。
火光映照下,人人披甲执锐,目光坚定。
他沉声道:“今夜起,我等为‘南卫营’,不奉新诏,只护旧主。南行至成都,一步不退,一人不降!”
誓言如铁,回荡在雪谷之间。
而就在他们誓师之际,蜀道深处,一道苍老沙哑的歌声随风飘来——
“长安已立新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