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尚未入帐,便已听见帐内哭声如潮,又见王承恩立于帐外,神色复杂。
他心头一沉,却仍稳步而入。
帐帘掀开刹那,风雪涌入,烛火几熄。
他目光落在榻上——
那一瞬,呼吸停滞。
她竟如生时一般,容颜未改,唇角含笑,仿佛只是闭目小憩,随时会睁开眼,轻唤一声“高常侍,取茶来”。
可她不会了。
韦谔双膝一软,竟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三叩首,额触冰地,声如裂石:
“臣以礼杀卿,卿以义全君。千秋骂名,我一人担。”
话落,他缓缓起身,拂去袍上雪尘,转身离去。
夜风卷雪,吞没背影。
而帐中,高力士紧抱密匣,程参藏稿于怀,王承恩握刀守夜——
无人知晓,那支簪中封存的,不只是一个女子的六感余韵,更是一道穿越盛世与乱世的警世火种。
雪落华清宫,终年不化。雪还在下,仿佛永无止境。
韦谔跪在榻前,三叩首后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可那身玄色官袍却像被千钧重压,寸寸塌陷。
他没有再看一眼杨玉棠的面容,只将手中玉圭缓缓插入腰间,动作迟滞如负山岳。
帐外风雪呼啸,他一步一步走出驿馆,靴底踏碎薄冰,发出清脆裂响,像是命运断裂的回音。
归帐后,他命人取来整套朝服——那是他任刑部尚书以来,每逢大典才肯披挂的礼制正装。
火盆燃起,橙红火焰舔舐锦缎,金线绣纹在热浪中蜷缩、焦黑、化为灰烬。
他静立一旁,目不转睛,直至最后一角衣袂卷入火舌,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升腾。
唯独一袖,他亲手剪下,藏入枕下。
布料上还残留着早年御赐的暗纹:双鹤衔莲,象征清正守节。
如今,这节,是弑妃之节,是代君受过的污名之节。
而他,不过是她选中的执礼之人。
与此同时,驿外高坡之上,一道黑影立于风雪之间。
云十六,江湖说书人,半生漂泊,只信竹板不欺心。
他凝望孤驿良久,忽将竹板连击七声,清越之音破雪而入:
“簪藏六感非为己,雪葬一人救万骑。”
声落,雪停一瞬。
他将这句编入新段,字字含血,句句带霜。
明日南行,这一曲必传遍巴蜀道。
他知道,有些人听了会哭,有些人听了会怒,而有些人——会醒。
成都,裴宽正在灯下阅军报,忽闻街头传来此句,猛然站起,茶盏倾覆。
他盯着门外风雪,良久,咬牙低语:“贵妃以命换君,吾当以血守蜀!”那一刻,他决定死守剑门关,不退一步。
与此同时,高力士悄然召集南卫营心腹,密令整装待发。
他知道,帝王若滞于此地,军心必乱。
可当他望向玄宗所居偏帐,心又沉了下去。
玄宗抱着那条她曾盖过的锦毯,蜷坐于榻边,双目空茫,却死死盯着门口,仿佛她还会推帘而入,笑着说:“陛下,雪落了,我回来了。”
雪,真的落了。
长阶覆白,檐角垂冰,恍惚间似有女子身影立于月下,衣袂轻扬,低语随风飘来:
“这一次,我不让你疼。”
高力士闭上眼,老泪滑落。
他知道,帝王已失魂于过往,而前路兵戈未息,安禄山铁骑距蜀道不过十日之遥。
夜深,他召来王承恩,低声问道:“若再不走……”
话未说完,帐外忽有铁甲轻响,巡夜禁军目光已显躁动。
风雪重起,掩住了所有未尽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