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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说书人不说书了(1 / 2)

风雪压弯了山道旁的老松,第七座残碑静立于荒原,碑身覆雪,字迹模糊。

云十六拄着竹杖,一步步踏雪而来,靴底碾过冰碴,发出细碎如骨裂的声响。

他照例停步,抬手轻敲碑石三下。

咚、咚、咚。

三声未落,手中竹板忽地一震,裂开一道细缝,似有东西自内崩出。

他心头一紧,忙低头细看——一道密令从竹节中滑落,纸色泛青,墨迹犹新:“七碑成,谣转烈,太子即位,旧帝当废。”

他的手指僵在半空。

寒风卷着雪粒扑在脸上,却不及那几行字冷。

他想起马嵬坡下的百姓,跪地哭嚎,求他讲一段贵妃未死的传说;想起孩童围着他问:“娘娘真的飞升了吗?”想起老妪拉着他的袖角,眼里含泪:“你说她活着,我们就信。”

可现在,青鸾会要的不是真相。

是信。

“你们要的不是真相,是新天命。”他喃喃,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

夜深,他独自回到碑侧,将竹板埋入雪下,用冻僵的手指堆起一个小冢,仿佛安葬一个死去的职业。

然后,他割断了挂在腰间的铜铃——那是说书人行走江湖的凭证,响一声,便有人聚来听故事。

从此,江湖再无“云十六”。

——他不再说了。

而长安以南三百里外,高力士正立于江陵密室,手中烛火摇曳。

王承恩快步而入,呈上一只油纸包:“搜遍行囊,仅得此物。”

高力士展开,半幅残信浮现眼前,字迹清峻,出自裴守静之手——那位曾谏言废妃的旧臣:“玉妃之死,非君之过,然情蔽天下,必亡社稷。我等立新谶,非为乱,乃为正史。”

“正史?”高力士冷笑出声,指尖重重划过“正”字,“你们要用千百句谎话,去换一句真?用流言织网,用谣言点火,最后说自己清白?”

他抬眼,目光如刀:“程参何在?”

“已在外候命。”

“命他抄此信七份,不必署名,混入民间诗稿、茶肆话本、驿站题壁。任它流传,任它发酵。”他顿了顿,唇角微扬,“既然他们要‘正史’,那就让百姓自己去辨——谁在说真话,谁在借死人之名,行活人之欲。”

火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像一张未揭的面具。

与此同时,华清宫旧址外,一座破庙蜷缩在雪岭之下。

玄宗披着旧裘,踉跄而来。

连日来,他夜不能寐,耳中总回荡着说书人的声音——那些关于玉棠的传说,或悲或诡,或仙或妖

如今,那声音断了。

庙门半塌,云十六端坐于雪中,双目无神,却面朝西北——那是华清宫的方向。

雪落满肩,他不动,也不言。

玄宗站在门口,喉头滚动,终于颤声开口:“你……为何不说她了?”

良久,风雪吞吐。

云十六缓缓启唇,声音干涩如枯叶摩擦:“我说了一百遍她死了,他们不信。我说她活着,他们却信了。”他顿了顿,嘴角竟浮起一丝苦笑,“那我……还算说书人吗?”

玄宗怔住。

心口猛地一绞,似有铁钩自内勾出旧伤。

他踉跄后退一步,扶住门框,眼前恍惚——他看见玉棠站在梨树下笑,听见她在舞曲中轻语,可下一瞬,那笑凝固,那语断绝,只剩白绫翻飞,风雪漫天。

原来,不是百姓不信真相。

是真相太冷,没人愿意听。

谎言一旦被千万人相信,就成了新的“天命”。

而真话,反倒成了异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风雪灌入口中,冰冷刺骨。

就在这死寂之中,庙外忽有轻响。

王承恩疾步而来,跪地呈上那双绣鞋——贵妃遗物,内藏“藏锋簪”。

簪身微烫,尖端轻颤,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遥远的震动。

玄宗低头,指尖触上那簪。

刹那,神识残火复燃。

他仿佛听见了——

不是风雪,不是人语,而是一道极细的回响,穿山越岭,自七碑深处传来。

像是有人在用血写字,用魂传信,用最后一口气,说一句无人愿听的话。

而那声音的方向,正指向埋下竹板的地方。

雪,越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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