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松林外人影闪动。
雪未尽消,林间浮着一层薄雾,像是夜的呼吸凝滞在枝梢。
云十六立于松前,黑氅裹身,眸光冷如铁刃。
他身后两名樵夫手握利斧,粗布裹臂,指节因寒气而泛青。
他们不敢抬头,只盯着脚下那圈被火把映亮的雪地,仿佛多看一眼那棵古松,便会招来不测。
“就是它。”云十六低声,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刀锋划过冰面,“心松。伐倒,剥去树皮,刻痕尽数毁去。再以硫磺与松油浇淋,伪作雷击焦痕。天亮前,要让人看不出半点人为。”
樵夫应声欲动,斧头微抬。
就在此时,松林深处传来一阵断续童谣。
“月儿弯弯照华堂……娘,我不冷……”
声音稚弱,带着颤抖,像是从地底渗出,又似自风中飘来。
那调子与前夜小娥所闻相似,却多了一句——一句不该存在的话。
两名樵夫顿时僵住。
一人手中的斧头“当”地落地,溅起一星雪沫。
他们互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恐惧。
这林中怎会有孩童?
更何况是半夜三更,风雪未歇。
云十六也未动。
他站在原地,脸色骤然惨白,仿佛被那声音钉在了雪地上。
那句“娘,我不冷”,竟与他幼时亡妹临终前的低语一字不差。
那时她发着高热,蜷在草席上,唇色发紫,却仍强笑着对他说:“十六哥,我不冷……你别哭。”
可她明明冷得发抖。
那声音如针,直刺耳膜,又似无形之手探入脑海,搅动深埋多年的记忆。
云十六呼吸一滞,喉头滚了滚,竟尝到一丝腥甜。
他举斧,刃锋距松干仅寸许。
树皮上,隐约可见几道刻痕——是“玉娘习字处”五字的残迹,被风雪磨蚀,却未全消。
那是杨贵妃幼时随父习字之地,也是“松风藏谱”的起源之证。
青鸾会密令三日连传,非毁不可。
可就在斧刃将落未落之际,他耳中忽地一刺。
不是声音,也不是幻觉。
而是一种直接在意识深处响起的低语:“你说谎。”
三个字,清晰无比,如冰锥凿入颅骨。
云十六浑身剧震,手臂猛地一颤,斧头脱手坠地,砸进雪中,溅起一片白雾。
他跪了下去。
不是因惧,而是某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臣服。
双膝触雪,寒意刺骨,他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抬头望向那棵古松,枝干虬曲如龙,松针覆雪,静立如守墓之人。
“我非伐树,”他低语,声音沙哑,“是护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黑布——那是青鸾会执事身份的象征,黑底金纹,绣着半只青鸾。
此刻,他亲手将它展开,缓缓覆在松干刻痕之上,动作轻得像在为死者合眼。
随后,他解下腰间令符,铜质阴刻,背面烙有“逆听”二字。
这是他奉命行事的凭证,也是生死契约。
他凝视片刻,转身走向溪边,将令符掷入水中。
水流湍急,瞬间吞没。
火把渐熄,人影退去,雪原重归寂静。
次日清晨,老桑拄杖而来。
他虽目不能视,却能以指尖辨风,以足音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