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停歇,太极宫前的积雪无声塌陷,竟围成一道诡异环形坑,仿佛大地睁开了眼。
坑底中央,小娥倒伏于地,七窍凝血如珠,唇角微颤,似仍欲吟那《霓裳》尾拍。
她的手指深深抠进冻土,掌心紧攥着半片猩红血绣——那是从贵妃旧裙上裁下的残帛,边缘已泛黑,却依旧渗出淡淡幽香。
薛嵩率羽林赶到时,天光未明,铁甲踏雪声惊起寒鸦一片。
他立于坑沿,目光一落,心口骤然收紧。
那少女不过十五六岁,眉目清秀,本该是春日里采桑摘花的年纪,如今却如折翼之蝶,命悬一线。
他大步跃下,披风翻卷如血云落地。
脱下身上的猩红大氅,轻轻裹住小娥瘦弱身躯,动作竟有几分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将散的魂魄。
指尖触到她颈侧,脉息细若游丝,几乎断绝。
“抬回府中。”他低声下令,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用我私藏的龟兹香续脉——若她死,长安再无清音。”
亲兵上前欲搜查她身上是否藏有异物,目光落在她指缝间隐约露出的一截金芒。
薛嵩猛然喝止:“住手!”
众人震栗止步。
“此物非铁非金,是魂所化。”他盯着那点微光,眼神晦暗不明,“谁敢动,便是亵渎亡者遗志。”
风止雪寂,唯余呼吸凝成白雾。
没人知道那半片血绣为何不被雪掩,也没人明白为何小娥临终仍在哼唱失传已久的宫调。
但薛嵩知道——她是记忆承继者,是孙不二布下的最后一颗火种。
而今火未熄,人已残。
与此同时,史馆之内烛火摇曳。
李豫亲至,玄袍垂袖,面色沉静如古井。
元载跪坐案前,脸色惨白,笔尖悬在竹简之上,墨迹未干。
崔冕正欲誊抄定稿,忽听太子开口:“‘女宠乱政’四字太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简文,“加一句‘或有隐情’,附于卷末。”
元载猛地抬头:“殿下!史笔如刀,岂能因怜悯而轻改?”
李豫抬手,不动声色:“天象已示,民心未平。马嵬坡血未冷,百姓口中尚念贵妃舞影。留一线,不是为一人开脱,而是为社稷安稳。”
话音落下,殿内寂静如渊。
崔冕低头,看着手中尚未封存的竹简,良久,缓缓提笔,在原有文字之后添上四字:“或有隐情”。
又另取一简,蘸浓墨写下:“贵妃请死,志节可嘉。”写罢,悄然藏入袖中。
退朝后,夜深人静,崔冕独留史馆,掘地三尺,将那枚新刻之简埋入地基深处。
幼子在一旁懵懂相望,他蹲下身,抚其头顶,低语道:“他日若有人问马嵬事,带他来此挖。”
同一时刻,城南陋巷,小豆自梦中惊醒。
她猛地坐起,口中竟含着一片冰冷金芒——正是前夜飘入窗隙的簪尖碎片。
舌尖触处,传来一阵奇异震颤,耳中倏然浮现乐声:琵琶轮指急促如雨打芭蕉,《清平调》前奏清晰无比,分毫不差。
她无意识张口,旋律自喉间滑出,清越婉转,竟与梨园正统完全契合。
母亲惊醒,见女儿黑夜独吟宫乐,吓得扑上来要夺她口中金片:“妖音惑人!快吐出来!”
“别!”小豆哭喊,死死咬住那片金属,“娘娘在教我!她在告诉我……该怎么活下去!”
邻人闻声聚来,挤满破屋。
一盲眼老乐师拄杖而立,听罢久久不语,终是老泪纵横:“这调子……是开元年间玉棠亲授的变徵调,连谱都烧了,怎会……怎会重现人间?”
窗外,残月穿云,照见檐角冰凌滴落。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悄然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