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雷未响曲先鸣。
越州乐坊的晨雾尚未散尽,檐角铜铃轻晃,一缕童音已破雾而出。
那声音不似人间所有——清如碎玉坠冰涧,润若新雨过松林,竟是《霓裳羽衣曲》第三折“云中见君”的起调。
众人愕然回首,只见一个瘦小身影立于廊下,赤足踏石,双目微闭,唇间流转的旋律竟与宫中旧谱分毫不差。
她是小豆,昨日还只是无名孤女,今日却被奉为“仙音童”。
老乐师陈九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竹笛。
他活了六十七岁,听过梨园鼎盛时杨贵妃亲授此曲的残录,也见过安史乱后乐籍焚毁、乐工流散的荒凉。
可眼前这孩子,不过十一二岁,竟能唱出连他都只闻其名、未得其音的段落?
排演继续。
新曲是坊中集百家之长所创,名为《江月照人归》,本欲献于江南刺史寿宴。
然而当琵琶轮指至转调处,小豆忽然停唱,眉头轻蹙,抬手指向主奏乐师:“此处……应加双轮指,如雪落瓦。”
满堂哗然。
“胡闹!”副教习厉声斥道,“双轮指用于哀腔,岂能入欢调?”
小豆却不退缩,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梦见她了。穿金线霓裳的女人,在火里跳舞。她说——‘声断处,须有雪’。”
空气骤然凝滞。
陈九龄心头一震。
他缓缓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向角落那只尘封多年的紫檀箱。
钥匙插入锁孔时发出滞涩声响,仿佛开启的是某段被深埋的记忆。
箱盖掀开,泛黄纸页静静卧在丝绒之上,边角绘着一支藏锋簪纹——那是当年华清宫赐予外传乐师的信物印记,三十年来无人再识。
而纸上所书,正是《霓裳》第三折残谱,转调处赫然标注:“双轮指三叠,拟雪覆宫瓦之声”。
乐师们面面相觑,有人悄然拭泪。
有人低声呢喃:“难道真有天意?”
与此同时,长安太极宫深处,李豫端坐于偏殿暖阁,面前摊开着刚刚呈上的《国史》定稿。
崔冕垂首立于阶下,白袍净如初雪,眼神却沉得像一口古井。
“便依卿所议。”李豫终于开口,指尖轻轻划过一行朱批,“或有隐情”四字如针刺目,“朕允你留此四字,但不得多言一字。”
崔冕躬身:“臣不敢。”
静默片刻,太子忽问:“私简埋下了?”
“已埋。”崔冕低声道,“就在马嵬坡西岭槐树下,附诗一首:‘马嵬坡下草青青,今日谁人记玉音?’”
李豫闭目,良久方叹:“记音者,未必在庙堂。”
窗外风动,一片枯叶拍打窗棂,像是谁在叩门。
而在长安城楼之上,薛嵩独立于暮色之中。
铠甲未卸,剑柄犹温。
一封密报送至手中,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陆氏宅中昨夜乐声彻夜,曲名《霓裳》,闻者泣下,有老妇伏地称见‘娘娘舞影’。”
他的手微微一颤。
随从欲言又止,却见将军已自怀中取出一支玉笛。
通体莹润,雕工极简,唯笛尾刻一弯新月——那是杨玉棠亲手所赠,曾笑言:“待江南再闻此曲,便是我魂归时。”
今夜,他吹的是《春江花月夜》。
笛声悠悠,自城楼飘散,穿街过巷,惊起几只宿鸟。
风忽然转向,卷起案上一张碎纸——那是前日南来驿使带回的一撮灰烬,据说是某夜江心灯船燃尽后的余烬,被人小心翼翼收拢送来。
此刻,灰烬在春风中旋舞,竟隐隐聚成一线轨迹,宛如乐符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