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出一看,赫然是一幅手抄曲谱,笔迹苍劲,墨色犹新。
开头三个小字,让他浑身一颤——
心音谱。寒夜未尽,烛影摇红。
颜敬修指尖微颤,那页“心音谱”在灯下泛着旧墨的幽光。
字迹确是他自己的——笔锋顿挫如泣,转折之间竟与梦中所见分毫不差。
他昨夜伏案至昏沉,恍惚间似有女子立于帷外,口吐清音,一字一句皆落心上。
他不自觉执笔抄录,如被无形之线牵引,直至天边微白才骤然惊醒,只道是积忧成梦。
可如今这黄纸现于《礼典》夹层,墨迹未干,仿佛昨夜并非虚妄,而是某种冥冥中的交付。
“《雪心》已入东宫……”报信的小吏声音低如蚊蚋,“太子命乐工暗习,禁声闭坊,不许外传。”
颜敬修闭目,眉心紧锁。
他知道那曲子不该存在——自贵妃殒于马嵬,此音便成禁忌,玄宗遗诏明令焚毁所有残谱,史官不得记其名,乐坊不得奏其调,违者以“乱政惑民”论罪。
十年前那一场大火烧尽梨园旧藏,连同三百乐工的记忆也被一一肃清。
可如今,它又回来了,且悄然潜入储君之庭。
他缓缓起身,走向墙角火盆。
那是朝廷颁行《禁梦令》后特设的焚简处,专烧“妖言、异音、谶语”。
他取出一卷残简——正是当年亲手誊录的《禁梦令》副本,朱批赫然:“音乱神志,梦生祸端,凡涉《雪心》者,皆为逆律。”他曾信以为真,甚至亲手将一名老乐工的私抄投入火中。
可此刻,他凝视着那火焰,忽然觉得荒谬至极。
若音能杀人,为何盛世崩塌时无声无息?
若梦生祸端,为何安禄山起兵前无人梦见血河?
他取火折点燃残简,火舌舔舐竹片,噼啪作响。
灰烬腾起,如黑蝶扑袖,他任其飘入怀中,不拂不去。
那一刻,他心中某根绷了十年的弦,终于断裂。
次日清晨,长安细雪初歇。
三道密令悄然下达:国史馆暗录《心音谱》一份,藏于《开元实录》夹册;太常寺奉旨补遗古乐,将此谱归入“逸声类”,编号癸七;东宫书阁则由内侍监亲授,题签曰:“唐音遗韵·非奏之曲”。
每份谱末,皆附一行小字,笔力沉稳——
“此非妖曲,乃民情所寄。”
无人知出自何人之手。
唯有礼部值房的老吏记得,那夜颜郎中独坐至天明,袖口沾灰,眼底却有光。
而与此同时,延寿坊一角,小娥倚窗望雪。
她鬓边那抹微光正缓缓黯淡,如星垂野。
指尖冰凉,血听之力早已枯竭,只剩最后一丝灵识,缠绕于掌中木雕灯船。
那是她用梨园废料刻成的,舟身镂空,内置一枚曾浸过贵妃香囊的绢花。
“娘娘……我替你走了。”她轻语,将指尖刺破,一滴殷红坠入船心。
刹那间,灯火模型竟微微震颤,似有风自内生。
当夜,长安大雪复降。
百姓不知何故,纷纷自发于街巷河畔放灯。
第一盏浮灯点亮时,风忽卷来一片洁白花瓣——形如兰,冷香沁骨,轻轻缠上灯芯,竟不熄灭。
小莲蹲在水边,望着那盏载花之灯顺流而去,忽然怔住。
她明明看不见,却似听见了什么,喃喃道:“小娥姐姐……你的春天……自己会走路了。”
千里之外,越州江岸春雪未消。溪流解冻,碎冰浮动。
一盲童赤足踏溪而过,寒意刺骨,忽觉脚下一滞。
俯身摸索,从石缝间拾起一片湿灰,轻嗅——
瞳孔微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