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巷道被铁甲封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雪还在下,细密如针,刺入人的脖颈与记忆。
士兵手持长铲,沿街刮雪,连屋檐上薄薄一层也不放过,尽数铲落倾倒。
有百姓探头张望,只一眼,便遭呵斥推搡。
禁令已传遍全城:踏雪留影者,以“惑乱民心”论处。
可巷口仍站着那个老妪。
影婆拄着乌木杖,披一件褪色青灰斗篷,衣襟上绣着半幅舞袖,针脚凌乱,像是多年未续的残梦。
她不动,也不语,只每见有人踩过雪地——哪怕只是路过买菜的老妇、送炭的小厮——她便默默蹲下,用陶罐接住那人足印下的雪,低声呢喃:“影比人真,雪比纸牢。”
声音轻得像风,却一字字钻进听者的骨缝里。
起初无人理会,直到第三夜。
她家中七罐积雪,竟在子时同时泛出微光。
烛火未点,屋内却浮动着虚影:一女子广袖舒展,腰肢微折,正是“拂柳送别”之姿;片刻后光影流转,又化作“回眸惊鸿”,再变“飞天揽月”。
姿态流转,皆与宫中秘藏《霓裳羽衣谱》分毫不差。
一名礼部小吏夤夜潜入,欲查证流言。
他伏窗窥视,只见罐中雪光忽明忽暗,映出一段失传已久的起手势——第七式“折腰穿云”,此技唯有贵妃亲授内廷乐工方可习得,外人连见都未曾见过!
他踉跄后退,冷汗浸透里衣,口中喃喃:“不是幻象……是活的!”
与此同时,城南陋巷。
老戍蜷缩在破席之上,双目覆着白布,琵琶横卧膝前,弦断其二。
他曾是长生殿外守夜的乐工,那一夜贵妃为慰军心起舞,他就在廊下拨弦伴奏。
后来边关战事起,他随军出征,瞎了眼,断了命途,归来已是无人识的残躯。
今夜,他归家途中踏过一片新雪。
忽然,脊背一寒。
仿佛有人在他身后起舞——没有鼓乐,没有喝彩,只有雪粒落地的簌响,和一道若有若无的香气,似兰非兰,似梅非梅。
他猛地转身,空瞳对着虚空。
“谁?”
无人应答。
可那感觉仍在:裙裾扫过雪面,足尖轻点如蝶,一个旋身,便是“飞天揽月”的最高境。
老戍浑身剧震,手指痉挛般抓向琵琶。
断弦也顾不得换,他凭着二十年前的记忆,盲奏《破阵乐》变调——那是玄祯皇帝寿宴上才准奏响的宫廷雅音,寻常百姓听都不许听,更别说复现。
第一个音落下时,巷角的雪微微颤动。
第二个音起,地面浮现出半个足印。
当第三个音冲破寒夜,七处曾有人踏雪之地同时喷出细雪,空中竟凝出残舞片段!
虽不过瞬息,却人人看得真切:那身影纤秾合度,眉目含情,正是当年华清宫中最负盛名的一舞。
梦医立于不远处屋顶,袖中铜铃轻响,录下了整段声波。
他闭目良久,叹息出口:“情可成疾,亦可成药。他们以为这是妖异,殊不知,这是心病痊愈的脉象。”
消息如雪下暗流,悄然蔓延。
第四日清晨,颜敬修接到急报:昨夜西市七十二处雪地浮现共舞之影,百姓围观千人,竟无一人散去。
他摔碎茶盏,眼中血丝密布。
“既是人引邪祟,那就锁人!”他咬牙下令,“凡踏雪者,拘!凡留影者,铲!我要让这城,寸影不留!”
巡卫立刻行动。
一名孩童因追逐雪球误踩旧痕,当即被抓。
刽子手提铲上前,要将那小小足印生生铲去。
“不准踩!那是娘娘的舞!”孩童哭喊挣扎,泪水冻在脸上,“踩了才有舞啊!”
话音未落,四周死寂骤破。
人群缓缓向前一步。
接着又是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