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的风裹着糖炒栗子的焦香钻进领口时，雪痕的炭笔正悬在青石板上方。
他哈了哈冻红的指尖，这截从旧扫帚柄里抠出的炭芯，此刻在他掌心烫得反常——像有活物在笔杆里跳动，要顺着指缝往心口钻。
咯咯咯！
一串银铃似的笑声突然炸开。
雪痕手一抖，炭笔在石面拖出道歪斜的墨线。
他抬头，见五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娃挤在他身侧，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像沾了星子。
小郎君画的姐姐在笑呢！扎红头绳的女娃踮脚指了指石板，她刚才冲我眨眼睛！
雪痕喉结动了动，俯身凑近。
青石板上不过是几抹未成形的墨痕，可当他的目光扫过那团混沌时，竟真有暖意从石面漫上来，像春日融雪的溪水流过手背。
他想起前日在东市茶棚听的说书人：那杨娘娘生得美，笑起来能化了长安的雪。又想起今早卖花担子上的雪心兰，花贩说这花是照着娘娘眉样种的，买一枝吧小郎君，闻着像她鬓角的香。
原来不是他在引影。
雪痕突然扯下肩头补丁摞补丁的布衫下摆，蹲在雪地里搓了把新雪。
融水顺着指缝滴在青石板上，他蘸着雪水在画侧写下一行小字，腕骨因激动微微发颤——墨迹未干，就有小娃凑过来看：姐姐不在画里？
在你笑的时候。雪痕抬头，见女娃的小脸上还沾着糖渣，笑出的小梨涡里盛着夕阳，你笑了，她就活了。
小娃们蹦跳着跑远了，银铃般的笑声撞着青瓦飞进胡同。
雪痕望着她们的背影，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平康坊见过的歌女，唱《荔枝香》时眼里闪着水光；想起昨日替老妇提菜篮，她往他手里塞了块桂花糕，说像极了当年娘娘赏下的味道。
他摸了摸怀里的布囊——里面装着十张未完成的画稿，全是这三个月来在长安七十二坊记下的影子：绣娘帕子上的雪心兰，酒肆伙计擦桌时哼的《羽衣曲》调子，连街角老狗身上的补丁，都绣着歪歪扭扭的并蒂莲。
更鼓声从朱雀大街传来时，王承恩正捏着密报的手微微发抖。
羊皮纸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上面的字迹刺得他眼睛生疼：城外破庙，三梦者聚众讲雪中笑事，听者逾百。
大人？亲随的声音从门外渗进来，可要末将带人——
备三车厚衣。王承恩打断他，再装两筐炊饼。他转身从案头摸出支狼毫，在短笺上飞快写了几个字，墨迹未干就折进信筒，告诉他们，讲雪的时候，把梅香也加上。
亲随领命退下后，王承恩走到院里。
细雪正落进他的铠甲缝里，凉丝丝的。
他想起十年前的骊山，寿王妃蹲在雪地里找玉牌，发间的步摇碰得叮当响：王将军，这雪多好，落在哪都不疼。那时他是禁军校尉，铠甲擦得能照见人影；如今他是倒戈的乱臣，铠甲里裹着块旧玉佩——马嵬坡那晚，玄宗跑丢的。
他摸出玉佩，指腹蹭过上面的螭纹。
不知是不是错觉，玉面竟结了层薄霜，霜花里隐约映出个身影：月白裙裾扫过青阶，回眸时鬓边的木樨颤了颤。
王承恩喉间发紧，对着雪轻声说：娘娘，这次...我护住了。
司天监的更漏在子时突然变了调。
张星河正往星图上填最后一颗星，铜壶里的水滴声忽然变得清越，像有人在他心口敲了面小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