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斜，千华园的雾气正一寸寸退去，像是被无形的手缓缓卷起。归寂门前的青石阶上，露水已干，只余下浅淡的湿痕，如同昨夜未落尽的梦。赤渊神君跨出一步，袍角拂过门槛，未曾回头。
井中那片枯黄的桃叶，仍悬于幽暗深处，未触底，也未浮起，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道托着，静止在时间的缝隙里。
他沿着花径前行，脚步比晨间更稳，却少了那份刻意的缓慢。不再是为了躲什么，而是想快些结束这园中的一切——这满园残香、断枝、旧影，都该封进殿门之后。他不需要疗伤，只需要隔绝。
可命运总爱在人刚筑起高墙时，轻轻推上一扇窗。
转过一丛枯梅，那株半死的寒桃赫然在前。树下立着一人，素衣如雪，袖口微卷，一片玉兰瓣静静贴在腕间，形状竟与昨夜风中那一片如出一辙。
灵悦仙子。
她似是刚从另一条小径绕来，手中拈着一缕轻风凝成的花瓣，指尖微颤，像是不知该抛还是该藏。见他走来，她眸光轻闪，却没有退开。
两人相距不过七步。
风停了。连枝头最后一片枯叶也凝在空中，迟迟不肯落下。
“神君。”她先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怕留不住什么。
他脚步未停，只是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仿佛听见的不过是一声鸟鸣。
“昨夜……听风廊那边，素心医仙说你心脉受寒。”她继续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温柔却不亲近，“莫要介怀，情之一事，原非强求。”
他终于停下。
不是因为她说的话，而是因为她用的词——“莫要介怀”。
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晚辈，又像是在为一场早已注定的结局画上句点。轻飘飘一句，便将他万年沉默的守望、昨夜池中碎裂的倒影、袖中掐裂的护甲，全都归为“介怀”二字。
可他从未“介怀”。
他只是爱过。
爱得极深，极静，极不声张。
他缓缓抬眼，看向她。目光如深潭，不起波澜，却沉得能溺死整个春天。
“仙子言重。”他开口，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险些信了，“本君无碍。”
嘴角甚至牵起一丝笑意，极淡，却足够体面。
她松了口气，仿佛一块石头落了地。她宁愿他暴怒，宁愿他质问，也不愿看他这样——笑着，稳着，像一座封了火的火山，连烟都不冒一缕。
“那……我便放心了。”她轻声道，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终究移开，“神君风姿卓然，三界皆知，何愁……无人共赏昆仑雪桃。”
这话本是安慰，却像一根细针，顺着耳道直刺心口。
昆仑雪桃——他昨夜凝出的那朵虚幻之花，她记得。
可她接了墨渊的剑穗，却拂开了他的桃花。
他依旧笑着，点头：“仙子所言极是。”
她终于转身。
裙裾轻摆，掠过那截昨日被他袖角勾断的枯枝。枝头最后一片叶子，终于飘落，打着旋儿，坠入泥土。
他目送她离去，背影渐融于薄雾，像一幅被水浸开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