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神殿回廊，吹得檐角铜铃轻响，像谁在远处拨动一根快断的琴弦。那缕若有若无的炊烟味还未散尽，混在晚风里，缠着梧桐叶的清气，竟让人恍惚以为真有凡间灶火在东南方向燃起。
赤渊神君站在殿门内侧，左手还贴着心口，戒指藏在袖中，温凉如初。他没动，也没再追那幻象。刚才那一瞬的影像——木屋、纸鸢、奔跑的孩子——像一场误入神识的梦，来得突兀，去得干脆。他向来不信无端之兆，可这枚从天庭禁库深处带出的戒指，似乎总在不合时宜的时候，轻轻推他一把。
他正欲转身回殿，忽见殿外梧桐树下，一道素白身影静静立着。
露水打湿了她的裙角，发间玉钗微斜，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又像是站了很久。她没抬头，指尖捻着袖口的云纹，一动不动。
神君眸光微敛，没有迎出去，也没唤她。只是抬手，将袖中戒指往深处藏了藏，仿佛那样就能藏住某种连自己都不愿面对的期待。
“这么晚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像怕惊扰了夜，“仙子寻我，有何事？”
灵悦终于抬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又迅速垂下。她张了张口，像是练过千遍的词句，临到嘴边却卡住了。夜风吹乱了她鬓边一缕发丝，她也没去拂。
“我……”她声音很轻，却清晰，“我来，是想告诉你——我心里的人，从来都是墨渊帝君。”
话落，梧桐树上一片叶子忽然坠下，不偏不倚，盖住了神君投在地上的影子。
他没动，也没出声。三息过去，才低低笑了一声，像是听了个不太高明的玩笑。
“原来如此。”他嗓音平静得近乎冷淡，“所以这些年的若即若离，不过是我的错觉？你让我以为还有机会，其实从头到尾，我只是个陪衬？”
灵悦眼底泛起水光，却没辩解，只轻轻摇头：“我没有刻意骗你。只是……我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你。你身份尊贵，情深义重，而我……心早已有了归属。”
“所以你就一直拖着？”他声音渐沉，“等我自以为是地守着一段虚无，等我在这神殿里一遍遍问自己是不是不够好？等我看着你们并肩而立，还要装作无事发生？”
他语气依旧克制，可袖底的手指已深深掐进掌心，指节泛白。
灵悦低头，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簪，指尖微微发颤，似想递出，终又收回。簪头刻着墨渊氏族的云雷纹，银丝勾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没解释，只低声道：“对不起……我不该让你等。”
说罢，转身欲走。
就在她抬步的刹那，那枚玉簪从袖中滑落，跌在青石阶上，发出清脆一响。
她没回头，也没捡。
神君也没动。他盯着那支簪子，像盯着一把插进胸口却拔不出的刀。夜风拂过，吹得他衣袂轻扬，可整个人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才缓缓抬起眼，望向天际。
那一瞬，他仿佛听见了什么碎裂的声音。
不是来自地面，也不是来自殿宇。
而是从心口最深处，传来的一声闷响，像冰层崩解，像山岳倾塌。
他猛地仰头，双目赤红，喉间滚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那你当初为何不早说——！！”
话音炸开的瞬间，天地骤变。
赤色云纹自天边翻涌而至，如血染开的绸缎，迅速铺满夜空。神殿上方灵气紊乱，寒玉台裂纹轰然蔓延，自台心炸出一道新痕，直冲殿门，碎石飞溅。空中浮现出无数冰镜残影，每一片都映出他扭曲的面容——有的愤怒，有的悲怆，有的空洞如死。
守殿仙官在远处廊下察觉异动，脸色大变，却不敢上前。他们只知神君心境有异，却不知，此刻的赤渊，正被最熟悉的人，用最温柔的方式，一刀斩断了所有执念。
戒指在袖中微微一颤，月牙痕闪过一道幽光，极淡，却真实存在。那光像是试图安抚，又像是在承受某种灵魂层面的震荡。神君没察觉，他已顾不上这些。
他踉跄一步，扶住殿门玉柱，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胸口闷痛如压千钧，呼吸像被砂纸磨过喉咙。他想运功压制，可灵力刚起，便如脱缰野马，四处冲撞，经脉如被烈火灼烧。
远处回廊阴影里，青梧悄然现身，手已按上剑柄，却终究没有迈出一步。他知道，这一战，无人能替主上扛。
神君缓缓滑坐在地，背靠寒玉台，抬手抚上戒指，指尖冰凉。
“你说你能暖我……”他喃喃，声音哑得不像话，“可她的心，你暖不了。”
夜风卷起他的长发，露出苍白如纸的侧脸。他闭上眼，一滴血从眼角滑落，顺着颧骨蜿蜒而下，滴在冷石上，凝成一颗剔透的冰珠。
冰珠微颤，映出东南方向——那里，一缕炊烟幻象悄然浮现，袅袅升腾，像在召唤。
他没睁眼，自然也没看见。
远处，一只夜莺叼着梧桐叶，扑棱棱飞向东南，翅膀划破夜色，像一道无声的预言。
神君的手缓缓垂下，指尖离戒指仅半寸，却再无力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