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院角的青竹,竹节上的银纹悄然褪去,像是完成了最后一轮守夜。萧逸站在陶盆前,盆底灰烬未冷,几缕残烟打着旋儿升空,随即被微风揉散。
他昨夜没睡。
不是防着谁来,而是等一个答案。
那包安神香还躺在袖中,叶片边缘的红丝早已被他封进一道灵符,连同那片发黑的落叶一起,埋在了灶台底下。他没再点火,也没再追查——试探已经结束,对方退了,他也没赶尽杀绝。
这不像天庭的作风。
可他知道,真正的劫,从来不是半夜烧个炭圈、点根邪香就能了结的。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戒指,戒面平静,昨日那阵灼热也没再出现。可他清楚,有人在看,不只凡间,还有天上。
“躲着,反倒让他们觉得我怕。”他轻声说,像是在对戒指讲,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可我要是不怕,又何必藏这么久?”
话音落,他抬手,指尖在戒面轻轻一划。
一道微光闪过,院中柳枝轻颤,一片叶子飘落,正好盖在陶盆的灰上。
他没去捡。
转身进屋,脚步很轻,生怕惊醒还在熟睡的人。
任瑶萱侧身躺着,被角压在下巴下,呼吸匀净。他站在床边看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指尖凝力,墨迹自生,四个字缓缓浮现:请历劫书。
字成,他没犹豫,转身出门,将绢布投入陶盆。
火光“腾”地燃起,蓝中带金,像是被什么牵引着,直冲云霄。他闭目,神识随火而上,穿云破雾,直抵九重天门。
——他在叫门。
不是求见,是上奏。
天庭,凌霄殿偏殿。
玉帝正执笔批阅仙籍,忽觉案前神镜微亮。他抬眼,镜中浮现出一簇火苗,火心隐约有字:赤渊,乞历凡劫,望准。
他笔尖一顿,墨滴落在纸上,晕开如云。
“这孩子……”他低声,“倒是学会自己敲门了。”
他没立刻回应,而是召来神镜,映出凡间小院。
画面里,萧逸立于火盆前,衣衫朴素,长发束于脑后,再无天庭神君的华贵气象。可站姿依旧挺拔,像一根不肯弯的铁脊。
镜光流转,回放昨夜种种——埋叶、设竹、收香、放烟。步步为营,却未伤一人。
玉帝眸光微动:“他若想杀,那香里红丝早该化灰。可他没。”
镜中再转,映出任瑶萱梦中惊醒的画面,萧逸端茶入屋,轻声安抚。
“情劫已动,心却未乱。”玉帝轻叹,“他护的不是旧梦,是眼前人。”
他指尖轻点镜面,追根溯源,直探那枚戒指。
鸿蒙灵幻戒在凡间苏醒,本该引动天机震荡,可它一路沉寂,直到昨夜才真正显威。而它所护的,不是神位,不是尊严,是灶台边一个煮粥的背影。
“你当年在灵悦面前低头,如今却为一个凡人女子,主动烧了请劫书?”玉帝喃喃,“倒是比你父君当年还敢。”
他袖中玉符微震,其上刻着“历劫令”三字,此刻竟自行亮起一线金光。
天规有三问——问情、问责、问道。
他不必再问了。
情,他已择新誓;责,他未滥杀;道,他守心不破。
“准。”玉帝执笔,在仙籍上轻轻一勾,“从今日起,赤渊神君暂除神籍,入凡历劫。三年为期,心志不堕,可归位。”
话音落,一道金光自殿中升起,穿云而去。
萧逸正跪在院中,面对东方天际那道初阳,忽然感到一股浩然之力自天而降,落在肩头,不重,却压得他膝盖微沉。
他知道,准了。
他没起身,而是重重叩首,三下,额触地。
“儿臣谢父君成全。”
起身时,他脸上再无犹疑。那些年在天庭的孤傲、被拒后的执念、下凡初期的迷茫,全都随着这三拜,沉入土中。
他转身推门进屋,任瑶萱刚好睁眼,迷迷糊糊坐起身。
“怎么……跪外面去了?”
“做了个决定。”他走到床边,声音很稳,“以后可能没法再天天给你煮茶了。”
她愣了愣:“去哪儿?”
“不是去哪。”他坐下,看着她,“是我要走一段路,没人能替我走,也没人能陪我走。”
她皱眉:“非得去?”
“非得去。”他点头,“以前我总想着躲,躲天庭,躲过去,躲感情。可躲到最后,发现最该面对的,是我自己。”
她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摸了摸他额头:“没发烧啊,怎么说起胡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