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西州眼睑微垂,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上如同戴着一张精心雕琢的玉质面具,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抬脚,稳稳地跨过那道高得近乎羞辱的门槛。
一步踏入,殿内鼎沸的人声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扼住了喉咙,骤然一滞。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的喧哗瞬间凝固。
无数张脸——熟悉的、陌生的、谄媚的、刻薄的——齐刷刷地扭了过来,像被无形的线牵扯的木偶。
空气骤然绷紧,死寂得能清晰听见烛火爆开的噼啪声,以及自己血液在耳中奔流的轰鸣。
短暂的惊愕后,嗤笑声、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迅速汇成一片带着黏腻恶意的声浪,裹挟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一波波拍打过来。
“呵…”
一声短促、冰冷、带着绝对掌控意味的冷笑从主位传来。
不高,却如同寒冰坠地,瞬间压住了所有杂音。
季博晓一身刺眼如血的新郎红袍,金线绣的恶龙在灵灯下闪着贪婪而狰狞的光。
他一只手随意地、带着强烈占有欲地搭在身边凤冠霞帔、盖头低垂的新娘肩上,姿态亲昵得像在把玩一件新得的稀世珍宝。
他斜睨着殿门处的顾西州,眼神像是在看路边的秽物,嘴角咧开一个毫不掩饰讥诮的弧度:
“哟!我当是哪阵阴风,吹来了什么了不得的贵客?”
他故意拔高音调,尾音拖得又长又腻,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精准地舔舐过顾西州空荡荡的腰间——那里本该悬着象征腾龙宗圣子尊荣的蟠龙玉牌。
“原来是我那‘好大哥’顾西州啊?”
他刻意加重了“好大哥”三个字,字字带毒,“怎么,今日弟弟我这杯‘喜酒’,您这尊贵的‘前圣子’,也想来……舔一口尝尝滋味?”
他顿了顿,欣赏着顾西州脸上细微的纹路尽管并未如愿看到崩溃,嗤笑更浓:“还是说……您这落魄凤凰,连巢穴都寻不着了?走错了门吧?山脚下那个专收破烂、臭气熏天的乞儿窝,可不在这金碧辉煌的山头!”
那空荡的腰间,像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
顾西州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哈哈哈……”
“噗嗤!”
“季师兄这话绝了!”
满堂的哄笑如同压抑许久的火山,轰然炸开,恶意像被泼洒出来的污秽酒浆,湿漉漉、黏糊糊地溅满了整个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目光更加肆无忌惮,更加粘稠,仿佛要透过那身破旧的粗布,将他内里的狼狈、枯槁乃至灵魂都彻底剥开、摊在阳光下供人取乐。
顾西州置若罔闻。他像一座沉默移动的冰山,沿着大殿边缘,不疾不徐地行走。
每到一个他曾熟悉、如今却面目全非的长老、管事或同门的位置前,便停下来,深深地、近乎标准到刻板地弯下腰,作揖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