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字楼的中央空调嗡嗡作响，暖气流在格子间里缓慢循环，却驱不散岳华年心头的几分滞涩。他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教职工考核表，指尖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又觉得不妥，删掉重敲，反复几次，屏幕上的内容依旧停留在原地。窗外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厚重得像是要压下来，预示着一场可能的降雪。
手机突然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的瞬间，“周涛”两个字刺入眼帘。岳华年的呼吸顿了顿，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心里已经有了几分预判。周涛是学校人事处处长，手握全校教职工的晋升、调动大权，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个时间点的语音电话，绝不会是简单的寒暄。
“华年，忙着呢？”周涛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温和，尾音微微上扬，像是老友闲聊，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那声音经过电流传输，多了几分疏离，却依旧能让人感受到他常年身居高位的气场。
“周处长，还好，在处理考核表的事情。您有什么指示？”岳华年调整了坐姿，身体微微前倾，将手机贴得更近了些。他知道，面对周涛这样的人，每一个字都得谨慎，不能有丝毫破绽。
“指示谈不上，就是最近人事调整的事情多，有些情况想跟你了解下。”周涛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藏着几分深意，“听说你昨晚和张建仁副处长同进晚餐，对他印象怎么样？”
来了。岳华年的心沉了一下。周涛和张健仁同在人事处，一正一副，表面上是配合默契的搭档，实则暗地里的竞争从未停歇。岳华年瞬间明白了周涛的意图，他是想试探自己的立场。“周处，我们昨天实属偶遇。”岳华年斟酌着措辞，尽量说得中立客观。
“哦？偶遇？”周涛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华年啊，你有时候容易被表面现象迷惑。”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路，又像是在故意吊人胃口，“张健仁这个人，野心不小，做事的手段嘛，就有些不敢恭维了。表面上看着八面玲珑，实则处处算计，连身边的人都不放过。”
岳华年没有接话，只是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他能想象到周涛在电话那头，或许正靠在办公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锐利地捕捉着自己的反应。
“你知道吗？继教院院办的张翠翠主任，跟张健仁是什么关系？”周涛突然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让岳华年始料未及的问题。
“张主任？没听说她跟张副处长有什么特殊关系啊。”岳华年心里打了个问号，他确实没听过两人的关联。
“普通往来？”周涛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他们是堂姐弟，亲堂姐弟。这件事，学校里知道的人不多，张健仁一直刻意隐瞒着，就是怕别人说闲话。”
“堂姐弟？”岳华年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击中。这个消息太过突然，让他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他下意识地回想过往的种种细节，那些被忽略的疑点瞬间串联起来，形成了一条清晰的线索。
他想前几天路过院办办公室时，发现里面的灯关着，却又突然出现张翠翠开门和张健仁蹑手蹑脚离开的情景。以及昨晚，张健仁对张翠翠的照顾简直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他会主动给她夹菜，替她挡酒，甚至在她说话时，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宠溺。似乎是赤裸裸的不伦之情。张翠翠已经结婚多年，丈夫是做生意的，常年在外，而张健仁也有一个交往了好几年的女朋友，两人都是有伴侣的人，竟然做出这种违背公序良俗的事情。
岳华年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流，浸湿了衬衫的后背。他只觉得一阵恶寒，胃里也开始翻江倒海。一想到自己这种尴尬的场景后撞见他们，还傻乎乎地一起吃饭，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扇了几个耳光。
“张翠翠那个泰国院校的研究生学位，你应该知道吧？”周涛的声音再次传来，打断了岳华年的思绪，“说起来，这个学位能拿到手，张健仁可真是功不可没。”
岳华年当然知道。张翠翠的学历风波虽然过去了，但是，还没有彻底了结。
“张健仁利用自己的关系，托了不少人，才让张翠翠顺利拿到了学位。那个泰国的院校，本来就不是什么正规的学校，只要花钱、找关系，就能拿到证书。”周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鄙夷，“你想想，一个连英语都说不流利的人，怎么可能在短短一年时间里拿到国外的研究生学位？这里面的门道，不用我说，你也应该能想明白。”
岳华年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能想象到张健仁为了给张翠翠弄学位，到处托关系、走后门的场景。作为人事处的副处长，他手握一定的权力，想要办这样的事情，确实不难。而张翠翠凭借这个水分极大的学位，在工作中屡屡得到提拔，现在更是成为了继教院副院长的候选人。这一切，显然都是张健仁在背后推波助澜。
“张翠翠能成为副院长候选人，你以为真的是凭她的能力？”周涛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若不是张健仁在背后出人出力，四处活动，她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机会？学校里比她有能力、有资历的人多了去了，轮也轮不到她。”
岳华年沉默着，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周涛说的是事实。张翠翠的工作能力只能算是中等，平时在办公室里除了发号施令，也没做出什么实质性的成绩。她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完全是靠张健仁的扶持。而张健仁之所以这么做，一方面是因为两人的亲戚关系，另一方面，恐怕也是想在继教院安插自己的人手，为日后的晋升铺路。
就在这时，听筒里传来一阵清脆的敲门声。
“好了，华年，我这边还有点事，就先不说了。”周涛的声音变得有些急促，“该说的我都跟你说了，你心里有数就行。有些事情，自己知道就好，不用到处张扬。”
话音刚落，电话就被匆匆挂断，只留下“嘟嘟嘟”的忙音。岳华年握着手机，愣在原地，大脑一片混乱。周涛的话像一颗炸弹，在他的脑海里轰然炸开，让他一时间难以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