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课的时光总是幸福的,于岳华年而言,这份幸福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救赎。继教院的办公室里,明争暗斗从未真正停歇,职称评定的暗流、项目申报的角力、人际关系的微妙拉扯,像一张无形的网,时常让他感到窒息。可一旦踏上讲台,指尖触碰到微凉的黑板,目光与台下学生求知的眼神相遇,那些纷纷扰扰便瞬间烟消云散。他会忘了办公室里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忘了会议桌上针锋相对的争执,忘了自己在复杂的职场生态中扮演的小心翼翼的角色。下课铃声响起时,岳华年还在解答最后一个学生的问题,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了一下。等学生离开,他掏出手机一看,是饶语凝教授打来的电话。“华年啊,忙完了吗?”饶教授温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熟稔的亲切。“刚下课,饶教授,您找我有事?”岳华年走到走廊尽头,避开喧闹的人群,轻声回应。“是这样,语蕤这丫头,想请你吃个饭。”饶教授的话音刚落,岳华年心里便泛起了一丝疑惑。饶语蕤有他联系方式啊。按理说,她若是有事情找自己,完全可以直接联系,为何要通过饶教授转达?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疑惑,饶教授主动解释道:“这丫头,快到考研最后冲刺阶段了,《英美文学》里好多流派术语还是吃不透,琢磨着可能要占用你不少时间,自己不好意思直接开口,就托我来问问你。”岳华年闻言,不禁失笑,这姑娘倒是太过客气了。“饶教授,吃饭就不必了,太见外了。她要是有问题,直接来我办公室就行,我有空就帮她解答。”他诚恳地说道,教书育人本就是他的职责所在,更何况是饶教授托付的事情,他自然不会推辞。“那太好了,”饶教授的声音里透着欣慰,“吃饭确实挺耗时的,我让她直接联系你,你看方便吗?”“方便,让她随时找我就行。”挂了电话,岳华年收拾好讲义,慢悠悠地往办公室走去,心里想着饶语蕤要问的那些流派术语,已经在脑海里梳理起了讲解的思路。
刚回到办公室坐下,桌上的手机便亮了起来,是饶语蕤发来的微信消息。“岳老师您好,我是饶语蕤。我姐说您愿意帮我解答考研的问题,太谢谢您了!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呀?”消息后面跟着一个双手合十的感谢表情,显得格外乖巧。岳华年看了看日程表,下午没课,原本打算整理一下近期的教学资料,便回复道:“我下午都在办公室,你要是方便的话可以过来。”消息发出去没多久,饶语蕤就回复了,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岳老师,实在不好意思,我下午要开选品会议,能不能约晚上呀?我保证不耽误您太久!”后面跟着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
岳华年笑了笑,考研冲刺阶段确实不容易,还要兼顾工作,也挺辛苦的。“没关系,晚上也行,你忙完了过来就好,不用着急。”他回复道。“太感谢您了岳老师!那我忙完了联系您!”饶语蕤的消息带着明显的雀跃。放下手机,岳华年继续整理教学资料,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上次和饶语蕤在奥森的那个风雪夜。那一刻的宁静与纯粹,让岳华年至今记忆犹新。
五点半的时候,饶语蕤的消息准时来了:“岳老师,我已经上地铁啦,大概半个小时到您办公室附近。”岳华年看了看时间,想着她从仰山公园过来,路途不算远,地铁上却是很拥挤,估计没来得及吃晚饭。考研复习消耗体力,饿着肚子学习可不行。他收拾了一下办公桌,想着饶语蕤之前提过喜欢吃水饺,便给她打了一份白菜猪肉馅的水饺,又给自己打了一份饭菜,拎着往办公室走去。
回到办公室没多久,就听到敲门声。“岳老师,我来了。”饶语蕤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气喘吁吁。岳华年起身开门,只见饶语蕤穿着一件还穿着上次那款大衣,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赶路后的红晕,手里还拎着一个黑色的挎包,看起来风尘仆仆的。“快进来吧,外面冷。”岳华年侧身让她进来,顺手接过她手里的挎包放在沙发上。“谢谢岳老师。”饶语蕤走进办公室,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桌上的饭盒上,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岳老师,这是……”“想着你可能没吃晚饭,从食堂给你打了份水饺,你先趁热吃吧,有什么问题吃完了再说。”岳华年指了指饭盒,温和地说道。
饶语蕤打开饭盒,看到里面热气腾腾的白菜猪肉馅水饺,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语气里满是惊喜:“哇,是白菜猪肉馅的!岳老师,您真是太善解人意了,这可是我最爱吃的水饺!”她拿起筷子,夹起一个水饺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太好吃了,谢谢您岳老师,您真是雪中送炭!”看着她一脸雀跃的样子,岳华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讪讪地笑了:“不用谢,碰巧而已,我刚好也想吃水饺,就给你带了一份。”其实他心里清楚,自己不过是凭着模糊的记忆,想起她之前提过一句喜欢吃白菜猪肉馅的水饺,没想到真的撞对了。他甚至有些怀疑,饶语蕤是不是故意恭维,可看着她真诚又兴奋的神情,便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饶语蕤吃得很快,却并不显得狼狈,一边吃一边和岳华年闲聊。“岳老师,您不知道,最近我们单位一直在裁员,气氛特别紧张,大家都人心惶惶的。”她叹了口气,脸上闪过一丝无奈,“我每天上班都提心吊胆的,生怕自己被裁掉,根本没办法专心复习考研。”岳华年闻言,皱了皱眉,安慰道:“别太担心,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裁员这种事情也不是你能控制的。”“嗯,”饶语蕤点点头,又露出了乐观的笑容,“幸亏我还有几天年假没休,等忙完这段时间,我就申请休年假,好好利用这几天时间,集中精力攻克一下政治科目。政治真是太头疼了,知识点又多又杂,记了又忘。”
说到考研科目,饶语蕤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三口两口吃完最后一个水饺,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从沙发上拿起自己的挎包,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套法语模拟试题,递到岳华年面前,眼神里满是期待:“岳老师,您也是学法语的,我这几道题实在搞不懂,您能帮我看看吗?”岳华年接过试题,低头看了起来。这几道题确实有难度,涉及到了法语中比较复杂的愈过去时和过去完成进行时。岳华年拿出纸笔,先给饶语蕤梳理了这两种时态的基本构成和用法。“你看,愈过去时的构成是avoir或être的未完成过去时加上过去分词,比如j’avais/fini,意思是我已经完成了,这个动作是在另一个过去的动作之前完成的。”他一边写一边讲解,语气耐心而细致,“而过去完成进行时,是avoir的未完成过去时加上être/en/train/de的过去分词再加上动词原形,比如j’étais/en/train/de/travailler/depuis/trois/heures/quand/il/est/arrivé,意思是他来的时候,我已经工作了三个小时了,这里强调的是工作这个动作在他来之前一直在持续。”
饶语蕤听得十分认真,眼睛紧紧地盯着纸上的笔记,时不时点点头,遇到不懂的地方就立刻提问:“岳老师,那这两种时态怎么区分呢?有时候我总是搞混。”“其实关键在于动作的侧重点,”岳华年解释道,“愈过去时侧重的是动作的完成,而过去完成进行时侧重的是动作的持续过程。比如,j’avais/lu/celivre/avant/de/partir,意思是我出发前已经读完了这本书,强调的是读完这个结果;而j’étais/en/train/de/lire/ce/livre/quand/il/a/appelé,意思是他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读这本书,强调的是读书这个动作正在进行。”
他结合试题上的具体句子,逐一给饶语蕤分析,指出每个句子中应该使用的时态以及为什么这么用。饶语蕤悟性很高,不愧是“九头鸟”出来的女孩子,岳华年稍微一点拨,她就立刻明白了。“哦,原来是这样!”她恍然大悟地拍了下手,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之前一直搞不清楚什么时候用愈过去时,什么时候用过去完成进行时,经您这么一讲,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岳老师,您讲得太清楚了!”她的语气里满是崇拜,脸上洋溢着解开难题后的喜悦,嘴角高高扬起,连眼角的细纹都带着笑意。
解决了法语的难题,饶语蕤的兴致更高了,她又从挎包里拿出《英美文学》的复习资料,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几个流派名称,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岳老师,达达主义、印象主义这些流派,我总觉得太抽象了,背了定义也理解不了,您能给我讲讲吗?”岳华年放下手中的笔,喝了口水,笑着说道:“这些流派确实比较抽象,光看定义肯定不行,得结合具体的作品来理解。”
他先从印象主义讲起:“印象主义原本是绘画领域的流派,后来影响到了文学创作。印象主义文学强调捕捉瞬间的感觉和印象,注重描写事物的表面现象和主观感受,而不追求对事物本质的深入挖掘。比如莫泊桑的一些短篇小说,就带有印象主义的色彩,他常常通过对环境、氛围的细致描写,来烘托人物的心情,给读者留下强烈的感官印象。”
接着,他又讲了达达主义:“达达主义是一战后兴起的文艺流派,核心是对传统的文化、道德、艺术进行彻底的否定和反叛,主张‘破坏就是创造’。他们的作品往往荒诞不经、充满虚无主义色彩,比如特里斯唐?查拉的诗歌,语言混乱、逻辑不清,就是为了打破传统诗歌的格律和规则,表达对现实世界的不满和绝望。”
岳华年一边讲,一边列举了各个流派的代表作家和代表作品,结合作品中的具体情节和写作手法,详细分析了每个流派的核心特征和艺术风格。他讲得生动有趣,没有枯燥地罗列知识点,而是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将抽象的理论与具体的作品结合起来,让饶语蕤能够直观地感受到各个流派的独特之处。
饶语蕤听得聚精会神,手里的笔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时不时发出“哦”“原来是这样”的感叹。随着岳华年的讲解,饶语蕤脸上的困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兴奋和喜悦。“太有意思了!”她兴奋地说道,眼睛里闪烁着光芒,“以前我总觉得这些流派术语特别枯燥,背了就忘,经您这么一讲,结合作品来理解,我竟然大致掌握了!岳老师,您讲得真是太好了!”她的脸颊因为兴奋而变得更加红润,语气里充满了由衷的赞叹,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笔记本,仿佛得到了什么珍宝一样。“其实你文学这块还是有天赋和积累的,只是之前没有找到正确的理解方法。”岳华年看着她兴奋的样子,真心地说道。“没有没有,还是您讲得好,”饶语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谦虚地说道,“我就是平时看得书太少了,很多作品都没读过,所以理解起来才这么困难。”
聊完了文学流派,饶语蕤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又从挎包里拿出一本T?S?艾略特的诗集,翻到《荒原》那一页,小心翼翼地递给岳华年,眼神里满是期盼:“岳老师,《荒原》这篇诗歌我实在看不懂,好多意象都不明白,您能给我讲讲吗?这可是考研的重点,我一直很头疼。”《荒原》是现代主义诗歌的经典之作,确实晦涩难懂,充满了复杂的意象和象征手法,对于考研的学生来说,确实是一个难点。岳华年接过诗集,翻到《荒原》那一页,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注释和饶语蕤画的横线,能看出她确实下了不少功夫。
岳华年逐段给饶语蕤分析诗歌中的关键意象,比如“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为什么四月是残忍的?因为四月唤醒了沉睡的大地,却也让人们想起了过去的痛苦和失去的希望,与冬天的死寂相比,这种唤醒更让人感到绝望。还有诗歌中的“水”意象,既象征着生命的源泉,也象征着死亡和毁灭;“火”意象则象征着欲望和救赎。他结合艾略特的宗教思想和哲学观点,解释了这些意象背后的深层含义,让饶语蕤能够理解诗歌所表达的复杂情感和深刻内涵。
在讲解过程中,饶语蕤听得十分投入,时而皱眉思考,时而点头示意。
看着饶语蕤兴奋得满脸通红、眼睛发亮的样子,岳华年也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饶语蕤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脸上顿时露出了歉意的表情:“呀,都十一点多了!岳老师,实在不好意思,耽误您这么长时间,您肯定早就该休息了。”
“没关系,能帮你解决问题就好。”岳华年笑了笑,语气温和地说道,“考研冲刺阶段,时间宝贵,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以后还可以来找我。”“太感谢您了岳老师!”饶语蕤站起身,对着岳华年深深鞠了一躬,“您今天帮我解决了这么多难题,真是帮了我大忙了!等我忙完考研这件事,一定找个时间请您吃饭,再陪您去逛奥森,就像上次那个风雪夜一样。”
提到那个风雪夜,岳华年的心里不由得泛起了一丝暖意。“好啊,”岳华年微笑着点头,“等你考完研,我们再一起去逛奥森。”
饶语蕤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再次向岳华年道谢后,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回到宿舍,洗漱完毕后,岳华年躺在床上,想起了倩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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