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北方的清晨还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寒气里，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冰花，像谁用指尖蘸了霜雪画下的碎玉。岳华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机攥在掌心，屏幕上“岳父”四个字亮得有些刺眼。他深吸了口气，按下通话键，指尖的凉意顺着神经传到心口，那里像压着一块浸了冰水的棉絮，沉得发闷。
“叔，阿姨，小年好。”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可喉结滚动时，还是带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准岳父苍老的声音，比上次通话时又虚弱了些：“华年啊，你也多保重。海南这边暖和，就是……总想起倩倩小时候，跟着我们在院子里贴灶王爷的样子。”
提到倩倩，岳华年的眼眶唰地就热了。他赶紧别过脸，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那些枝桠像无数双枯瘦的手，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倩倩最喜欢小年，总说这是“过年的序曲”，每年这天，她都会拉着他去超市买灶糖，说要“甜住灶王爷的嘴”，让他在天上多说好话。他们还会一起去学校附近那家“老东北饺子馆”，点一盘白菜猪肉馅的水饺，倩倩总爱把自己碗里的饺子夹给他一半，说“教授要多吃点，才有力气给学生讲课”。
“华年，”准岳母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传来，“人死不能复生，你还年轻，别总揪着过去不放。倩倩要是泉下有知，也希望你能好好过日子，再找个疼你的姑娘……”
“阿姨，”岳华年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手机屏幕上，“我忘不了她。”这几个字说得极轻，却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能想象出电话那头两位老人的模样，曾经头发乌黑的他们，自从倩倩走后，一夜之间就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堆得像揉皱的纸，每次视频，都能看到他们眼底挥之不去的哀伤。
“我们知道你重情，”准岳父叹了口气，“可日子还得往前过。倩倩在那边，也不想看到你这样。你照顾好自己，就是对我们，对倩倩最好的交代。”
岳华年嗯嗯地应着，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再也说不出话。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怕自己再哭出声，让老人更伤心，只得匆匆说了句“叔，阿姨，你们也照顾好自己，有空我再给你们打电话”，便挂了电话。
挂掉手机，岳华年瘫坐在沙发上，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他压抑的呜咽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鞭炮响。那些鞭炮声本该是喜庆的，此刻却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上。倩倩走了快一年了，可他总觉得她还在，还会像以前那样，突然出现在他的办公室门口，笑着喊他“教授”，递上一杯温热的奶茶；还会在他熬夜写论文时，悄悄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书，不打扰他，却让整个房间都变得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是院办公室主任陈酥发来的微信：“华年，中午有空吗？楼下新开了家水饺店，一起吃个饭，就当过小年了。”
岳华年抹了把脸，用指腹拭去眼角的泪痕，回复了“好”。他确实饿了，从早上到现在，粒米未进，可胃里空荡荡的，却又隐隐作痛。他起身走到镜子前，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拍了拍衣襟上的褶皱。镜子里的男人，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脸色苍白，眼神黯淡，再也没有了以前的意气风发。
中午十一点半，岳华年下楼，看到陈酥站在单元楼门口等他。陈酥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枣红色的围巾，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像冬日里的一缕暖阳。她是去年才调来院里当办公室主任的，为人亲和，做事干练，平时和岳华年打交道不多，但彼此印象都不错。
“华年，久等了。”陈酥笑着迎上来，“这家水饺店是连锁的，口碑挺好，我特意问了，有你爱吃的白菜猪肉馅。”
岳华年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陈酥说过爱吃什么馅的水饺。陈酥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上次开教职工大会，你跟倩倩姑娘一起去食堂吃饭，我听见你说白菜猪肉馅的水饺最对胃口。”
提到倩倩，岳华年的眼神暗了暗。陈酥见状，赶紧转移话题：“这家店环境不错，我们进去吧，外面挺冷的。”
走进水饺店，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饺子馅的鲜香。店里人不算多，大多是情侣或朋友结伴而来，说说笑笑，气氛很热闹。陈酥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递过菜单：“华年，你再看看想吃点别的吗？还有凉菜和汤。”
“不用了，就白菜猪肉馅的水饺吧，再来一碗小米粥。”岳华年轻声说。
陈酥点点头，叫来服务员，点完单后，看着岳华年落寞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轻声说：“华年，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倩倩是个很好的姑娘，温柔善良，你们感情那么好，突然走了，换谁都接受不了。”
岳华年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窗外的行人裹紧了衣服，行色匆匆，路边的商铺挂起了红灯笼，透着过年的气息，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自从倩倩走后，他的世界就变成了黑白色，再也没有了色彩和温度。
“我爱人走的时候，我也跟你一样，整整一年都走不出来。”陈酥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感同身受的哀伤，“那时候总觉得天塌了，活着没什么意思，每天都浑浑噩噩的。可后来，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看着父母担忧的眼神，我才明白，人不能总活在过去，得为身边的人想想。”
岳华年转过头，看着陈酥。他没想到，看似开朗的陈酥，也有着这样的伤痛。
“倩倩那么爱你，肯定希望你能好好的。”陈酥的眼神很温柔，像春雨一样，一点点滋润着岳华年干涸的心田，“难过的时候，就允许自己哭一场，别憋着。但哭完之后，还是要好好生活，该吃就吃，该睡就睡，这才是对逝者最好的纪念。”
服务员端来了水饺和小米粥，热气腾腾的水饺冒着白雾，香气四溢。陈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水饺放进嘴里，说：“尝尝看，味道怎么样？我觉得挺正宗的。”
岳华年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水饺，放进嘴里。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和他跟倩倩常去的那家“老东北饺子馆”很像。他想起以前，倩倩总爱看着他吃水饺，自己却吃得很少，说“看着教授吃，我就觉得饱了”。眼眶又开始发热，他赶紧低下头，大口喝着小米粥，掩饰着眼底的湿意。
“多吃点，”陈酥把自己碗里的水饺夹了几个给他，“你最近肯定没好好吃饭，看你都瘦了好多。”
也许是陈酥的话起了作用，也许是水饺的味道真的很好，岳华年竟然吃了不少，一碗小米粥也喝得干干净净。这是倩倩走后，他第一次吃得这么多。
吃完饭，陈酥结了账，两人一起走出水饺店。陈酥看着他，笑着说：“下午没课吧？要是没事，可以去公园散散步，晒晒太阳，心情会好很多。”
“不了，我回办公室看看。”岳华年说。
“那也行，”陈酥点点头，“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和陈酥告别后，岳华年没有回办公室，而是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阳光透过淡薄的云层，洒在身上，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路边的红灯笼随风摇曳，像是在提醒他，年越来越近了。可他心里的那个年，随着倩倩的离去，已经永远消失了。
下午五点多，张涛处长发来微信，约他晚上一起喝点小酒。倩倩走后，张涛经常约他出来吃饭喝酒，怕他一个人闷出病来。
岳华年没有拒绝，回复了“好”。他知道张涛是好意，也想借着酒劲，暂时忘却心里的伤痛。
晚上七点，岳华年来到约定的餐馆，张涛已经到了，还有几个熟悉的朋友。包厢里暖意融融，桌上摆满了菜，一瓶白酒已经打开，散发着浓郁的酒香。
“华年，来了，快坐。”张涛笑着站起来，拉着他坐下，“今天小年，咱们哥几个好好喝点，不醉不归。”
“是啊，华年，好久没一起聚了。”旁边的朋友也附和道。
岳华年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拿起酒杯，给自己倒满了白酒。辛辣的白酒入喉，烧得喉咙生疼，可心里的那股闷痛，似乎减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