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玻璃柜还沾着酒精灯燎过的焦痕,地理图册的边角卷成了焦黑色,像只被烫伤的蝴蝶停在实验台上。林晓晓蹲在地上捡最后一颗橘子糖时,指尖被糖纸边缘划了道细痕,她“嘶”了一声,把糖丢进塑料袋里,抬头看见凌甜甜正举着创可贴冲她笑。
“张慕星的急救包里连草莓图案的创可贴都有,”凌甜甜蹲下来帮她贴上,指尖碰到她发烫的手背,“你妈妈到底在糖罐里掺了多少猫薄荷?刚才隔壁班的白猫都扒着窗户往里瞅。”
林晓晓往窗外瞥了眼,那只三花猫果然还蹲在玉兰树枝上,尾巴尖卷成问号。“我妈说猫薄荷晒干了像橘子皮,”她把装满糖的塑料袋塞进背包侧袋,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露出半截粉色相机挂绳,“谁知道她真敢往糖罐里撒啊,早上我吃了三颗,现在还觉得太阳穴在跳。”
张慕星正用湿抹布擦实验台,地理图册的焦味混着酒精味飘过来。他忽然停下手,指着林晓晓背包里露出来的东西:“你包里是不是有个金属盒子?刚才掉出来时磕到桌角了。”
林晓晓“呀”了一声,从包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锡盒,盒盖边缘果然瘪了块。“这是我爸从苏州带的桂花糕,”她打开盒子,糯米香混着桂花香漫出来,“本来想分给你们当下午茶,差点被猫薄荷糖埋了。”
凌甜甜捏起一块桂花糕,糕点上的糖霜沾了点猫薄荷碎末。她咬了口,清甜里裹着点微麻的清凉,像把碎冰撒在了桂花蜜里。“味道很奇妙,”她含着糕点说话有点含糊,“像把秋天和夏天嚼在一起了。”
张慕星刚要伸手去拿,走廊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三班的王磊抱着篮球冲进来,球衣下摆还在滴水:“张慕星,刚才打球你手机落操场了,有个陌生号码打了三回——”话没说完,他脚滑撞在实验台边,锡盒“哐当”掉在地上,三块桂花糕滚到了墙角。
林晓晓“嗷”地跳起来去捡,王磊手忙脚乱去扶她,结果两人撞在一起,额头“咚”地磕出个红印。凌甜甜看得直笑,刚要开口打趣,却见张慕星弯腰捡手机时,指尖突然顿住了。
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的陌生号码后面,跟着个括号标注的地址——苏州平江路。
实验室里突然安静下来,窗外的蝉鸣显得格外清晰。林晓晓揉着额头凑过去:“苏州?我爸上周刚去那儿出差……”话音未落,张慕星已经抓起手机往外跑,白衬衫的后摆被风掀起,像只突然起飞的鸟。
凌甜甜和林晓晓对视一眼,也跟着追了出去。跑到教学楼拐角时,林晓晓突然“哎呀”一声停住脚:“我的相机!刚才拍实验台的照片还没存呢!”她转身往实验室跑,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个弧线,凌甜甜只好独自追着张慕星的背影往操场跑。
操场上的阳光把跑道晒得发烫,张慕星站在双杠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按下去。凌甜甜跑到他身边时,看见他脖颈处的青筋在轻轻跳动,像藏着只慌乱的小兽。
“要不要我帮你打?”凌甜甜从口袋里掏出瓶冰水递给他,瓶身的水珠滴在他手背上,他瑟缩了一下,像是突然回过神。
“我爷爷以前在苏州待过,”张慕星的声音有点干,“他走之前说,要是有天接到苏州的电话,就……”他没再说下去,突然按下了回拨键。
电话接通的瞬间,凌甜甜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听筒里的忙音还响。直到一个苍老的女声传来,带着点吴侬软语的调子:“请问是张慕星同学吗?我是平江路老书店的,你爷爷去年寄存在这儿的信,该来取了。”
张慕星的手机“啪”地掉在跑道上,屏幕磕出道裂纹。他蹲下去捡手机时,凌甜甜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在发烫的地面上叠在一起,像片突然投下的云。
“什么时候寄的信?”张慕星的声音在发抖,凌甜甜这才发现他的手指在抖,连带着手机屏幕上的光斑都在晃。
“去年秋分那天,”老太太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翻找什么,“他说等收信人过了十八岁生日,就打电话通知。今天正好是六月十六,我查了黄历,宜开箱取物。”
挂了电话后,张慕星盯着手机屏保出神。那是张三人的合照,林晓晓举着相机站在中间,凌甜甜和他挤在两边,背景是去年运动会的红色跑道。照片里的张慕星还穿着初中校服,嘴角抿得紧紧的,不像现在这样,睫毛上沾着点亮晶晶的东西。
“去苏州吗?”凌甜甜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石子在跑道上滚出串浅痕。
张慕星点头时,喉结动了动:“放暑假就去。”他突然转身往教学楼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凌甜甜:“你要不要……”
“要!”凌甜甜没等他说完就跳起来,帆布鞋踩在跑道上发出“咚咚”的响,“林晓晓肯定也想去,她昨天还说要去拍平江路的灯笼呢!”
张慕星的嘴角轻轻扬了下,像被风吹动的柳叶。他刚要说话,就看见林晓晓举着相机从教学楼里冲出来,边跑边喊:“你们看我拍到了什么!王磊把桂花糕踩成泥了,像不像日落时的云彩?”
她跑到两人面前才停下,举着相机屏幕给他们看。照片里的桂花糕碎屑混着泥土,在阳光下泛着金红的光,还真像片被踩碎的晚霞。
“对了,”林晓晓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信封,“刚才在实验室捡糖时发现的,夹在你的地理图册里,没写寄信人。”
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毛,邮票上印着苏州园林的图案。张慕星捏着信封的手指突然收紧,凌甜甜看见他耳后泛起红潮,像被阳光晒透的苹果。
“回家再拆吧,”凌甜甜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现在拆的话,林晓晓肯定要凑过来看。”
林晓晓立刻瞪圆了眼睛:“我才不看呢!”话虽如此,却悄悄把相机对准了张慕星的手。
三人往校门口走时,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林晓晓突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掏出三个橘子,是早上从家里带的,表皮还沾着露水。“剥橘子吗?”她把橘子往两人手里塞,“我妈说猫薄荷和橘子更配哦。”
张慕星剥开橘子的手顿了顿,橘瓣的清香混着风里的槐花香飘过来。凌甜甜咬了口橘子,酸得眯起眼睛,却看见张慕星把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衬衫口袋,橘瓣的汁水在他指尖亮晶晶的,像撒了把星星。
走到校门口时,林晓晓突然指着对面的小卖部喊:“快看!新出的橘子味冰棒!”她冲过去时,马尾辫扫过张慕星的胳膊,他下意识地按住口袋,像是怕那封信会跟着飞走。
凌甜甜看着他的侧脸,夕阳在他下颌线描出圈金边。她突然想起物理课上老师说的,光线沿直线传播,却会在遇到障碍物时转弯。就像此刻,有些没说出口的话,正顺着光的轨迹,悄悄落在对方心里。
小卖部里传来林晓晓的欢呼声,大概是又发现了什么新奇零食。张慕星突然转头看她,眼里的光比夕阳还亮:“暑假去苏州,你想去平江路还是拙政园?”
凌甜甜咬着橘子笑起来,橘汁沾在嘴角:“都想去。”她看见张慕星的手指在口袋外轻轻敲了敲,像在数着日子。
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冰棒的甜香和橘子的酸气。林晓晓举着三支冰棒冲过来,塑料包装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快点吃呀,”她把冰棒往两人手里塞,“要化了!”
冰棒的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凌甜甜舔了口冰棒,看见张慕星口袋里露出的信封边角,突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变得很长,长到足够装下一封来自苏州的信,和三个踩着夕阳回家的影子。
张慕星咬了口冰棒,橘子味在舌尖化开时,他悄悄把那封信又往口袋里塞了塞。他想,等暑假拆开信的时候,一定要记得带包橘子糖,说不定爷爷在信里,也藏着个关于夏天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