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缝内的空气仿佛凝固的寒冰,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素素眉心的那点朱砂印,在昏暗光线下散发着温润却坚韧的微光,如同黑夜中一粒倔强的火星,暂时驱散了死亡的阴影。她平稳悠长的呼吸,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暖意。
铁牛紧绷如弓弦的脊背终于松懈了一丝,庞大的身躯晃了晃,靠着石壁缓缓滑坐在地,每一次粗重的喘息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淡金色的血沫。他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素素眉心那点红印,如同守护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哪怕体内废丹剧毒和伤势依旧在肆虐,那眼神也亮得惊人。
福伯瘫倒在血泊里,气息微弱到了极点,胸膛的贯穿伤随着微弱的呼吸起伏,每一次都带出暗红泛幽蓝的血沫。断指处,那道深邃幽冥的剑痕如同活着的伤口,依旧在缓慢而贪婪地吞噬着流出的血液,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死寂。他浑浊的眼珠半阖着,视线似乎失去了焦点,只有那只完好的左手,依旧如同铁钳般死死握着开山刀的刀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死白的色泽。
萧临渊盘膝坐在福伯身侧不远,后背的伤口在粗糙的石壁上摩擦,带来阵阵刺痛,但他仿佛毫无所觉。他刚刚结束了对素素心脉的二次探查,指尖残留着朱砂印深处那丝冰冷灰黑死气的触感,以及那微弱却无比清晰的黑塔悸动。帝魂深处,关于灾劫本源、葬神死气、妖国图腾柱、以及福伯断指处那道幽冥剑痕的无数线索碎片,如同风暴般激烈碰撞、推演,试图拼凑出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悸的轮廓。
然而,素素暂时脱离险境,并不意味着危机解除。福伯的伤势,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那贯穿胸膛的伤口,混杂着幽冥死气的侵蚀和断指处剑痕的反噬,正在疯狂吞噬着他仅存的生命之火。再不止血固本,神仙难救。
萧临渊冰冷的目光从素素眉心移开,落在了福伯身上。审视,依旧冰冷,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无论福伯身份如何,无论那道幽冥剑痕意味着什么,此刻,他不能死。
“忍着。”萧临渊的声音如同冰渣摩擦,没有丝毫温度。他伸出双手,并未动用任何灵药(此刻也根本没有),指尖再次凝聚起凝练的墨黑丹火。这一次,丹火不再是灼热,而是透着一股冰冷的、仿佛能冻结生机的气息。
嗤!嗤!
丹火指尖精准地点在福伯胸膛伤口周围的几处大穴!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寒冰,伤口边缘翻卷焦黑的皮肉瞬间被冻结、封闭!涌出的血沫被强行凝滞!刺骨的寒意让濒死的福伯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痛哼。
这并非治疗,而是最粗暴的止血!以冻结生机为代价,强行锁住流逝的血液!
止血之后,萧临渊的动作并未停止。他撕下自己破烂衣袍相对干净的内衬布条,开始为福伯包扎伤口。动作算不上轻柔,却异常精准、高效。冰冷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着福伯枯槁、布满老年斑的皮肤和松弛的肌肉。
就在他包扎到福伯左臂时,指尖无意中滑过福伯紧握开山刀刀柄的左手手背。
触感……不对!
萧临渊包扎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他那双如同寒潭深渊的眼眸,瞬间眯起,锐利如刀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福伯那只死死攥着刀柄的左手上!
那是一只极其枯瘦、布满褶皱和老年斑的手。皮肤松弛,青筋如同虬结的老藤凸起。然而,当萧临渊的目光聚焦在虎口、拇指根部和食指内侧时,一种极其强烈的违和感,如同冰冷的针,狠狠刺入他的帝魂!
茧!一层厚实、坚硬、仿佛覆盖了一层角质硬皮的厚茧!颜色比周围皮肤更深,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黄褐色。这厚茧的分布位置……极其怪异!
寻常剑修,长年握剑,厚茧主要集中于虎口、掌心以及拇指、食指、中指的指腹和关节内侧,茧纹走向多与剑柄纹路和发力方向吻合,呈纵向或斜向分布。
而福伯左手上的这层厚茧……
虎口处最为厚实,如同覆盖了一层粗糙的鳞甲!
拇指根部关节内侧,茧子异常隆起,形成一个明显的硬结!
食指内侧,靠近指根处,同样有着一道深陷的、横向的硬茧凹痕!
最关键的是,这些厚茧的边缘走向,并非纵向或斜向,而是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略带弧度的横向重叠纹理!如同……常年握持一种刀身厚重、刀柄粗短、需要强大腕力和虎口钳制力的——宽背厚刃的妖刀所磨砺而成!
这茧纹的形态、厚度分布、纹理走向……与他记忆中那些妖国高阶武士、尤其是擅长使用重型妖刀的近卫统领手上的刀茧,几乎如出一辙!而与寻常剑修手上的茧子,格格不入!
一个冰冷的事实如同惊雷般在萧临渊脑中炸开:福伯,这个沉默寡言、一直以剑术示人的老仆,他真正的惯用手,是左手!而且,他真正精通的,根本不是什么剑术,而是……刀法!霸道、沉重、需要恐怖腕力的妖刀刀法!
为什么隐藏?为什么伪装?那柄他视若生命的妖刀,又在何处?断指处那精纯的九幽剑痕,与这妖刀刀法之间,又有何关联?
无数冰冷的疑问如同毒蛇般瞬间缠紧了萧临渊的心脏!他包扎的动作依旧平稳,甚至更加仔细,但那双冰冷的眼眸深处,审视的寒光已锐利到了极致!指尖每一次触碰福伯左手那怪异的刀茧,都如同在触摸一个精心编织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巨大谎言!
就在萧临渊指尖按压到福伯左手虎口那最厚实的硬茧边缘时——
“公…公主……快……走……”
一声极其微弱、破碎、仿佛来自遥远噩梦深处的呓语,毫无征兆地从福伯干裂的嘴唇间溢出!声音嘶哑含混,如同被砂砾摩擦过,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绝望和……刻骨的忠诚!
这声呓语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石缝内压抑的死寂!
铁牛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眼中充满了茫然和惊疑,他听不懂,却能感受到那呓语中蕴含的巨大情绪波动。
萧临渊包扎的手指,骤然停顿!他猛地抬头,冰冷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探针,死死钉在福伯灰败痛苦的脸上!
公主?!哪个公主?青阳城哪有什么公主?!唯一与“公主”二字能扯上关系的……只有素素心脉深处那与妖国图腾柱同源的诡异封印!只有那深埋废丹坊地底、被铁牛吼出来的妖国图腾柱!
福伯口中的“公主”……难道是素素?!还是……另有所指?!
那“快走”中蕴含的恐惧和绝望,又指向什么?
无数的线索碎片在这一刻被强行串联!福伯拼死守护的决绝、那诡异的妖刀刀茧、断指处精纯的九幽剑痕、此刻昏迷中喊出的“公主”……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黑暗、牵扯着妖国、九幽殿乃至葬神渊的惊天谜团,如同深渊巨口,在萧临渊面前缓缓张开!
石缝内,死寂无声。只有福伯微弱痛苦的呼吸,和那声破碎呓语带来的、更加刺骨的寒意。
萧临渊缓缓低下头,继续着包扎的动作。他的手指依旧稳定,但那双凝视着福伯左手那怪异刀茧的深邃眼眸,却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枯槁老仆痛苦的面容,也倒映着那隐藏在层层迷雾之下、冰冷而残酷的真相一角。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皮囊,直刺灵魂最深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