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1 / 1)

窑湾镇的空气像一锅黏稠的米糊,裹着湿热的汗气、发酵的酸菜味,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煤炭烟火气。褚砚声从车里钻出来,没入这南方小镇的怀抱里,只觉得胸口滞闷,眼前景象陌生又熟悉。他提着拉杆箱,每一步都踏出沉甸甸的回响。目的地是那家藏在古镇青石板深巷尽头的“漱石轩”——一块半旧牌匾,悬在漆皮剥落的院门上。

这是他曾爷爷亲手盘起的家族窑口。从前他每次假期回到这儿,总听见釉罐在窑火噼啪的节奏里歌唱,空气中总浮着新泥与柴火的独特清香。可如今他推开吱呀作响的厚木院门时,却只撞见一片刺眼的沉寂。工坊前空地丛生着野草,石阶绿苔斑驳,唯有一扇车间门半敞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父亲褚伯霖侧身坐在一张矮凳上,正对着面前一张残破的木桌和桌上几件落满灰土的半成品发呆。他整个人明显瘦削得吓人,颧骨像刀削一般凸出,肩膀沉甸甸地垮塌下来,与砚声记忆中那个永远挺直腰板在窑口指挥若定的挺拔身影判若两人。砚声心头一抽,轻手轻脚走近,小声唤道:“爸。”

褚伯霖被惊动,倏然回头,看见儿子,脸上挤出一丝几乎称不上笑的僵硬纹路,声音有些发哑:“砚声?你……你回来啦?”他搓了搓手,想站起来,身子不稳地晃了下,手立刻下意识按在腰后。“厂里……老样子。你先坐,我去拿点水。”

他离开后,砚声目光落在桌上散乱的材料单上。薄薄几张纸,密密麻麻却全是触目惊心的赤字与拖欠款项:原料供应商催款通牒已经收到第二封;厂房租金被多次催缴,几乎要被停租;最令人窒息的,是工人薪资拖欠的表格。

桌上另一角摆放着那只釉料流淌如星河、器型优雅的“望月”盖罐——当年一举拿下全国工艺美展头奖的作品。“漱石轩”名字震动业界,父亲的名字亦光芒闪耀的时刻已恍若隔世。砚声触摸罐面冰凉如玉的釉,指腹下流动的月光仿佛也暗了下去,蒙着一层难以拂拭的落寞。

他胸口一阵窒息:褚家数代窑火,难道真要终结于负债二字?

晚饭极其简朴,灯光吝啬地洒在褚伯霖手上盘踞的老茧和几道被碎土或热釉烫伤的疤痕上。父子俩围着小方桌,彼此沉默压抑着千言万语。

“回来就好,”褚伯霖低头扒着米饭,声音含混,“在外辛苦这么些年……回来踏实住着吧。”

话题终于躲不过当下的危机。砚声干脆直言:“爸,厂里欠的那些债……”

话刚开头,便被父亲用力搁下碗的一声钝响打断!褚伯霖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又猛地被愤怒激活,撑着桌沿急促喘息:“债?什么债?还不是那些人没眼光!你爷爷当年靠着这双手,一把土一把汗烧出漱石轩的招牌!好东西自然有人识货!可现在……现在没人懂!都瞎了眼!”他剧烈咳嗽起来,脸颊浮出不正常的潮红,手指痉挛地摁着胸口那块硬痂下的旧伤处,眼神浑浊而倔强地扫过桌角那只寂寥的“望月”罐。

“爸,这不是懂不懂的问题……”砚声试图劝解。

“你懂什么?”褚伯霖猛地打断他,浑浊的眼睛突然锐利地看过来,带着一种几乎穿透岁月的审视与沉重。“你学了那么多年洋墨水,看到这窑,这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东西,你觉得该怎么弄?是不是像他们说的,搞成个游乐场?”

这句话像一根无形钢针,猛地刺入砚声胸口。父亲的倔强像一堵布满荆棘的高墙,坚不可摧却也伤痕累累。他沉默着,心中仿佛有无数潮涌翻滚。从小浸润在泥土气和窑火温度里的自己,被送去国外顶尖学院研习的初衷,正是汲取养分重塑这个根基。洋墨水是真的,但魂和根,始终牢牢牵挂着这里每一坯土的气息。

他深深吸进一口浸透湿潮与凉意的空气:“爸,我这次回来,就没打算走。咱们的窑,不能就这么熄了。”

褚伯霖抬了抬眼,那眼神在儿子脸上盘亘片刻,终究什么也没再说。沉重的寂静再次降临小桌两侧,只剩下老旧挂钟单调滞重的摆动声,在潮湿的春夜里格外清晰。

次日天刚蒙蒙亮,窑厂后院的寂静便被刻意压低却无法完全掩盖的争执声打破。褚砚声站在堆满废弃模具和风化泥土的小院角落,正在吃力地将几块沉重断砖挪开,清理出一块被遗忘的荒地。晨光还未完全驱散夜露,却已蒸腾起泥土特有的醒脑气息。

“哎哟我说砚声呐!歇歇手!”一声中气十足但明显透着不赞成的粗亮嗓门撞破了晨雾。老师傅陈万山,身形敦实结实,脸上被窑火常年烘烤出红黑相间的底色,额头深刻的皱纹里似乎嵌着洗不掉的陶土粉末。他是漱石轩的脊柱匠人,烧窑辨火的技艺堪称一绝。此刻他双手叉腰,眉头拧成了两条深沟:“大清早的,折腾啥呢?这犄角旮旯清出来,能抵上几万斤泥巴钱?”

砚声直起腰,抹去额角的汗珠,没直接回答老陈的疑问,反而语气热切:“陈叔,您看,这片空地,我想尽快搭个敞亮的玻璃房出来!”

“玻璃房?!”老陈的眼睛瞬时瞪圆了,胡子似乎都随之抖了一抖,嗓门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在这空旷的后院激起嗡嗡的回声:“我滴个乖乖!咱这是烧窑,不是盖花房!搭那玩意儿干啥?白白花钱!不当吃不当喝!你老子为了个‘望月’罐子烧了千百回窑才成,那点银钱都折腾空了,你现在又要搞啥玻璃壳子?!”他的大手烦躁地挥过,仿佛那劳什子玻璃房已经出现在面前触犯了他的忌讳。

老陈火气十足的质问还未散去,院门处传来一个带着南方口音的轻柔嗓音:“请问……褚砚声师傅在吗?”

两人同时转头。门口立着一个年轻女子,浅灰色棉麻衬衫,卡其工装裤,简洁利落。肩上背着一个鼓囊囊的旧帆布工具包,鼻梁上架着窄窄的黑框眼镜。初春晨曦带着微凉的水汽,笼着她单薄的身影。

“你是?”老陈没好气地问,显然被打断的不满尚未消除。

女子没在意老陈的态度,目光越过他,落在褚砚声身上:“你好,是褚砚声师傅吧?我叫林釉。”她走上前几步,从容伸出手,“我看了你在网上发布的关于传统紫陶现代应用的征询想法,有些想法想跟你当面聊聊。”

褚砚声伸出手握了握,感觉到对方手指有些凉意但很坚定。心底有些意外:“是我发的帖子……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找过来了。”他注意到她手腕上戴着一串青釉质地的粗糙小挂坠,形制奇特,古朴中透着拙朴的灵气,绝不是流水线产物,“林釉?这名字……很点题啊。”他忍不住笑了。

林釉也微微弯了弯唇角:“天生该吃这碗饭?能看看你们的工坊吗?尤其是烧成区,还有原料库。”她说话干练直接,目标明确,视线毫不掩饰地向后面那几座沉寂的老窑望去。

“哎哎哎,我说姑娘!”老陈一步插上来,横在中间,脸色很不好看,“工坊重地,又是窑又是火又是胎泥的,脏得很!你瞅瞅你那衣裳鞋子,干干净净的,进去可别磕着碰着惹麻烦!再说了,咱们这儿正事儿还没掰扯清楚呢!”他指了一下院子里的断砖块,显然对刚才砚声拆东西的行为耿耿于怀。

“陈叔,林釉是设计师,她来交流交流想法,对咱们有好处的。走,林老师,这边请。”褚砚声果断拉开一点距离,示意林釉绕过老陈跟自己往里走。老陈看着两人径直走开,站在原地重重地“哼”了一声,满脸写着“又来一个瞎出主意的”,忿忿不平地转身走了。

最新小说: 影视:掐腰樊胜美,高举朱锁锁 竞月:上交延寿丹,龙国封我月神 欠债百万激活系统,我靠逆袭封神 万古女帝群互撕,我靠卖霉运暴富 诸天清剿我在万千世界抓人贩系统 天才神医退婚后,我被校花倒追 神豪:9.9秒杀一切 抗战:开局地雷系统,我让鬼子笑 视频通古今,朱元璋叩见永乐大帝 大明:天天死谏,老朱求我当宰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