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看那些残缺的作品一眼。走到防水布边缘时，她捧起食盒的手臂猛地向上、向外奋力一挥！
保温食盒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短暂湿重的弧线，沉甸甸地、精准无比地砸向那堆刺目的“失败”之上！
“砰！”一声沉闷又干脆的破裂巨响混入嘈杂的雨声！塑料外壳裂开！滚烫浓稠、气味强烈的褐色汤汁瞬间迸溅出来！热汤如同滚烫粘稠的血浆，混合着昂贵的参须和其他中药材碎片，泼洒着浇淋在那些布满爆裂纹的“窑火痕”粗胚之上！滚烫的药汁浇在冰冷粗糙的胎体表面，发出“滋滋”的微响！刺鼻的药材味、泥土的腥味、雨水的气息，瞬间混杂交织成一股极其难闻、令人窒息的味道！蒸汽在冰冷的雨水中快速腾起又消散！
林釉站在雨里，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上溅到的油腻汤点和热气，眼神空洞地越过地上那片狼藉，望进茫茫雨雾深处。那眼神疲惫到极点，仿佛所有支撑都已燃烧殆尽。
老陈刚好从棚子下追出来，看到这一幕，脚步猛地钉死在泥水里，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嘴巴张开，只发出一个撕裂的破音：“你……”
赵助理僵在玻璃房门口，嘴唇翕动了一下，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脸上的职业平静彻底碎裂，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骇。
病房里，褚伯霖粗重断续的呜咽喘息终于被护士用一剂镇定药物压制下去，重新陷入那种深重昏迷般的死寂。床头柜的粗陶杯沉默伫立。
“褚先生，您还好吗？需要……”
护士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关切在门口响起。
“我出去抽根烟。”褚砚声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太大带倒了硬塑料椅，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他几乎是撞开门冲了出去，留下护士惊愕不解的脸。
他需要呼吸。外面空气冰冷潮湿，混杂着浓重的尘土湿气和雨水腥气，猛烈地吸入肺部深处，激得他一阵抑制不住的呛咳。医院安全通道的防火门被推开，冷风裹挟着更大的雨势扑面而来。雨点沉重地砸在楼下的金属雨棚上，发出震耳欲聋的、仿佛永不停歇的轰鸣。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外套，顺着领口流进去，冰冷刺骨。
他站在楼道口那片狭窄干爽的地面上，隔着密集的雨帘，模糊地看着被狂风骤雨冲刷的萧瑟庭院。院角落一棵瘦小的桂树在风雨中疯狂摇摆。巨大的雨滴砸在积水上，迸开无数水花，水花又连成一片动荡不安的破碎平面。眼前的一切都在这无尽的雨幕冲刷下褪色、扭曲、最终只留下晃动不息、难以捕捉的混沌。
病房里，床头柜上深褐色的粗陶杯忽然被檐下吹进一阵穿堂风吹得微微一滑，杯沿磕碰在白色搪瓷托盘上，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叮”。
这声轻响仿佛一根针，刺破了病房里凝滞的压抑。
病床上，褚伯霖那双深陷松弛的眼皮，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紧随其后，眼睫也如同濒死的蝶翅般，艰难又微弱地开始扇动。
那双紧闭了不知多久、仿佛已与枯槁皮肉熔为一体的眼睛，眼睑之下缓慢地开始挣扎！薄薄的眼皮如同重逾千斤的幕布，在漫长黑暗之后，无比艰难地、抗拒又无法抗拒地，向上掀起了一条极其细微、颤抖不休的缝隙……
浑浊的、几乎失焦的瞳孔，在最深处缩放着病房顶灯惨白的光斑。那光斑在浑浊的眼底晃动，像两粒濒临熄灭却又被骤风吹起的微弱火星。
粗陶杯的杯壁，粗糙厚重的釉面在顶灯下泛着一点极其微弱的、内敛的光泽。
一场更大的暴雨在夜色掩护下席卷了整个窑湾镇，雨声如同千万面战鼓在地面炸响，连绵不绝，震耳欲聋。漱石轩工坊后院，新搭的玻璃工坊如同惊涛骇浪中唯一的透明碉堡，在惨白的闪电光芒里一次次被短暂照亮，倒映着扭曲晃动的树影。
林釉蜷缩在玻璃工坊角落一张简陋的行军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依然挡不住湿气带来的骨缝深处的酸痛和闷痛。每一次剧烈的闪电撕裂天际，滚雷紧随其后在头顶炸开时，她单薄的脊背都不由自主地微微弓起、绷紧，仿佛那雷霆就劈在头顶咫尺之处。高烧反复折腾着脆弱的神经，混乱的梦境碎片里交织着烧裂的胚胎、冰冷的输液管、飘散中药气味的粘稠汤汁，以及顾烈那双在数据报表后闪烁的、带着无尽索取意味的亮得吓人的眼睛……每一次从短暂的、不踏实的噩梦中惊醒，胸腔深处弥漫的腥气似乎就更重一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悄然碎裂渗出。
一道极其惨白刺目的闪电骤然划破墨色浓稠的天幕，将整个世界瞬间点燃！惨白的光毫无保留地穿透玻璃墙，吞噬了整个工坊内部，如同拍下了一张毫无怜悯的高清快照！紧接着，一声仿佛撕裂苍穹的巨雷轰然炸响！整个工坊的地面似乎都在随之猛烈摇晃！玻璃幕墙在雷声中嗡嗡作响！
林釉的心脏被这雷霆的巨响狠狠攥住，猛地在行军床上惊坐起来！胸腔深处被剧烈的抽搐痛楚瞬间贯穿！眼前一片炫目的惨白，耳中尽是令人昏眩的爆炸耳鸣！那雷霆带着天地初开的原始蛮力，蛮横地撕开了包裹她神志的最后一层屏障，将潜藏已久、刻意被忙碌和病痛麻痹的某种极度恐惧彻底引爆！
顾烈！那被荧光笔圈画的补充协议！平台死死捆绑的数据资源永久使用权！她的笔……她的设计……她的名字！甚至……她留在速写本上那些属于灵魂最隐秘角落的情绪符号……所有的一切都将变成冰冷数据流中的永恒切片，被无底线地咀嚼、复制、转卖、榨取！被那巨大的、永不满足的商业机器消磨吞噬到死！直至价值耗尽成为一具仅剩曝光度的枯骨！
“不……”一声极度压抑、带着窒息感的破碎呻吟从她牙缝里挤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