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摧山崩壮士死。”
然后他双掌对着城里的蝙蝠人皇皇宫洞口推出,顿时,皇宫上面的山体开始崩塌,上面的石头树木泥土四散开来,整座山连同皇宫被夷为平地,只剩下一个怪石嶙峋的大坑。
蝙蝠人皇最后看见的是慕云岫的脸,平静得像寒潭的水。他突然想起八百年前,自己化成人形偷偷去永安城乞讨,一个仙人给了他半块麦饼,说:
“活着,比什么都强。”
那麦饼的香味,他记了八百年,却到死都没明白,为什么自己宁愿抱着发霉的谷糠,也不肯再去永安城的监狱里面吃一口麦饼。
生为人皇,怎么可能放得下面子。被蓝天托举过的浮云,又怎么愿意降落到泥泞里染上污泥,被权力膨胀了的自己,又怎么愿意放弃权利去过低人一等的生活。
蝙蝠人皇站在城墙之上陷入了沉思。
他看见自己被铁链锁在囚车栏杆上时,玄铁翅膀的伤口还在渗血。阳光穿过囚车的木栅,在他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极了当年永安城巷口漏下的日影——那时他刚化成人形,剩下的一点翅膀上还覆着灰褐色的绒毛,缩在墙根啃一个仙人给的麦饼,饼渣掉在地上,引得几只麻雀围着他跳。
“看,是蝙蝠人皇!”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囚车外突然涌来黑压压的人群。有曾经被他剜去角的鹿妖,有断了尾的狐女,还有缺了门牙的老刺猬精——他记得那刺猬精,去年因为私藏半袋谷种,被他下令敲掉了四颗牙。可此刻那些曾被他视为草芥的妖怪们,脸上竟没有他预想中的怨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像在看一头褪了毛的野兽。
有个穿粗布衣裳的小妖踮着脚往囚车里瞅,手里攥着块温热的麦饼,饼香顺着风飘进来。蝙蝠人皇的喉头猛地滚动了一下,他想起自己藏在皇宫地窖里的那些谷糠,霉味混着老鼠屎的气息,此刻竟被这麦香衬得像淬了毒的砒霜。
“把饼给我。”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这三个字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当年身为人皇的时候,他宁可饿到啃树皮,也不肯再向人乞讨半分。
那小妖被他吼得一哆嗦,麦饼掉在地上,沾了层泥。蝙蝠人皇盯着那块脏了的麦饼,突然想笑。他曾坐在镶金嵌玉的王座上,让百妖跪呈山珍海味,如今却对着一块沾泥的麦饼咽口水。
囚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的声响。他看见妖州的石墙已经拆了大半,几个狼妖正抡着锤子砸最后一段墙基,墙缝里的蚀骨浆早就干成了灰。墙那边,新翻的田垄上泛着湿润的黑,几个仙兵正教妖民撒麦种,褐色的种子落在土里,像撒下一把把星星。
“老蝙蝠,您看,那是新麦种。”
押解他的仙兵突然开口,语气里充满了嘲讽。
“苏先生说,这麦种耐寒,妖州的土地也能种活。”
蝙蝠人皇别过脸,翅膀上的伤口被铁链磨得生疼。他想起自己登基那年,也曾站在皇宫的高台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妖民发誓要让妖州丰衣足食。那时他还叫阿蝠,刚从山洞里飞出来,翅膀上的绒毛都没褪尽,手里攥着半块麦饼,觉得那是世间最金贵的东西。
可后来呢?他看着粮仓里的谷堆一天天变高,看着妖民们对他跪拜时越来越低垂的头颅,心里那点对麦饼的念想,渐渐被权力泡得发了霉。他开始嫌麦饼太粗,嫌妖民太蠢,嫌军师总劝他“水能载舟”的道理太啰嗦。他把粮仓建在活火山上,以为那是最安全的地方,却忘了火山喷发时,最先烧毁的是他自己的王座。
蝙蝠人皇也真是的,都大战即将拉开帷幕了,他还有空在这里走神。
那么,他将会落得跟他想的一样的下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