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县城的后巷,比阴司的忘川河还黑,还臭。腐烂的菜叶、夜香桶的馊味、还有不知哪里飘来的劣质脂粉气,混着雨后湿漉漉的土腥,拧成一股让人窒息的浊流。
林晚照跑在最前面,粗布裙摆刮过墙角湿滑的青苔,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她跑得毫无章法,像只被踩了尾巴又困得要死的野猫,深一脚浅一脚,时不时还踉跄一下,全靠本能和那股子“赶紧回去睡觉”的执念撑着。
沈星阑紧随其后,青衫下摆溅满了泥点,脚步却稳得多,每一次落脚都精准地避开地上的水洼和杂物,手中的观星盘被他死死扣在胸前,玉珠内那点猩红的光芒如同烧红的炭,隔着布料透出滚烫的警示。
身后,县令府的方向,混乱的叫嚷声和火把的光亮如同被惊扰的马蜂窝,嗡嗡地朝这边蔓延。赵衙内那变了调的尖啸如同毒蛇的信子,在湿冷的空气里嘶嘶作响:
“搜!给老子挨家挨户地搜!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两个贱人找出来!还有那个扫把星住的破庙!给老子烧了!烧干净!”
“妈的,属狗皮膏药的…”林晚照喘着粗气,拐进一条更窄的死胡同,尽头就是那堵熟悉的、塌了半边的土墙,翻过去就是城隍庙的后院。她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沈星阑在她下方,警惕地回望了一眼巷口。火把的光影已经逼近,脚步声杂乱。“快!”他低喝一声,托了林晚照的脚一把,助她翻了上去,自己也利落地翻身而过。
砰!林晚照几乎是摔进庙后院的杂草堆里。她挣扎着爬起来,也顾不上拍灰,踉踉跄跄就往破庙那扇歪斜的后门冲。
庙里一片死寂。比他们离开时更黑,更冷。之前被陈娘子鬼气激得燃烧的蜡烛早已熄灭,只有冰冷的月光从屋顶的破洞和墙体的裂缝里吝啬地漏进来几缕,在地上投下斑驳扭曲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杂着尘土、腐朽木料和陈年香灰的沉闷气味。
沈星阑一进来,立刻反手将破门关上,插上那根摇摇欲坠的门栓。
他背靠着门板,胸膛微微起伏,手中的观星盘并未放下,玉珠内的猩红光芒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在庙宇的黑暗中显得更加刺眼、更加急促!
那红光如同活物般在玉珠内左冲右突,几乎要破壁而出!
“不对!”沈星阑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扫过庙宇的每一个角落——坍塌的神龛、蒙尘的供桌、蛛网密布的房梁…“煞气盘踞未散!比井底更重!有东西进来了!”
“还用你说?”林晚照的声音从供桌方向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困极了。
沈星阑愕然看去,只见她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那张三条腿的供桌底下,蜷缩在角落里,怀里抱着她那破包袱,头歪在冰冷的桌腿上,眼睛半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似乎下一秒就要睡过去。
她甚至摸索着,从包袱里又掏出了那对脏兮兮的棉球,慢吞吞地往耳朵里塞。
“林姑娘!”沈星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此地凶险!你…”
“闭嘴…”林晚照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把一边耳朵塞好,又去塞另一边,“吵死了…天大的事…等我睡醒再说…”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脸埋进包袱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那颗眼角的泪痣,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惫懒。
沈星阑一口气堵在胸口,额角青筋直跳。他从未见过如此…如此不知死活之人!然而,就在他准备强行将她拖出来时,观星盘猛地一震!玉珠内的红光瞬间暴涨!
嗡——!
一声低沉到近乎无声的震颤,如同巨兽在深渊中的叹息,骤然充斥了整个庙宇空间!不是来自耳朵,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
供桌上仅剩的几片腐朽木屑簌簌落下,墙角厚厚的积尘如同被无形的风吹拂,无声地扬起、弥漫。
庙宇正中央,那片月光与黑暗交织最浓重的地方,空气如同粘稠的墨汁般缓缓旋转、凝聚。一个模糊的、完全由流动的阴影构成的人形轮廓,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
它没有五官,没有实体,只有纯粹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散发着令人灵魂冻结的阴寒与恶意。它一出现,庙里的温度骤降,墙壁和地面上迅速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那阴影微微“转动”了一下“头部”,似乎锁定了供桌下蜷缩的林晚照。一股无形的、带着强烈侵蚀性的恶念,如同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朝她蔓延过去!
沈星阑瞳孔骤缩!他能清晰地“看”到那股恶念的轨迹!
那绝非寻常厉鬼的怨气,而是更为精纯、更为阴毒、带着某种古老邪异气息的力量!一旦被其沾染侵蚀,轻则魂魄受损,重则神智全失,沦为行尸走肉!
“小心!”他厉喝出声,手中桃木短剑瞬间出鞘!剑身嗡鸣,一层凝练的白光瞬间覆盖其上!他手腕一抖,剑尖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直刺那道无声蔓延的恶念!
然而,那道恶念如同拥有生命般,在剑光触及的前一瞬,诡异地一扭,竟避开了锋芒,依旧执着地扑向供桌下似乎毫无所觉的林晚照!
眼看那恶念就要触及林晚照蜷缩的身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