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煊勒住马,目光冷冷地扫过现场所有人,最后定格在马上那个“正气凛然”的杜荷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清晰地传遍整个巷道:
“杜参军,好大的官威啊。你要拿本官的人,问过本官了吗?”
裴煊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冰冷的霹雳,炸响在混乱的巷道中。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那个端坐马背、玄衣染尘、目光如炬的吏部侍郎。
“裴……裴侍郎?!”马上的杜荷脸色骤变,瞳孔猛地收缩,那副“正气凛然”的面具瞬间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难以置信的惊惶。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还在数百里之外巡查漕运吗?!
京兆府的差役和武侯们也愣住了,面面相觑。一边是顶头上司(杜荷是京兆府录事参军),一边是权势更盛、刚刚立下大功(他们听说的版本)回朝的吏部侍郎,这……这该听谁的?
被围在中间的林薇,看着那个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火光下的熟悉身影,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三个月来的恐惧、委屈、迷茫、还有那强撑着的坚强,在这一刻几乎决堤。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仿佛一眨眼他就会消失。
裴煊的目光与她交汇,那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滔天的巨浪——失而复得的狂喜、刻骨的心疼、压抑的怒火,最终化为一种磐石般的坚定。他微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那眼神在说:别怕,我来了。
旋即,他的目光冷冽地扫回杜荷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杜参军,你还没回答本官。你要拿我吏部办案的关键人证,是奉了谁的旨意?还是你京兆府已经可以越俎代庖,插手我吏部与百骑司联合侦办的钦案了?”
他巧妙地将事情拔高到“吏部与百骑司联合办案”的高度,直接给林薇安上了“关键人证”的身份,瞬间扭转了“突厥奸细”或“江湖匪类”的指控!
杜荷脸色青白交加,强自镇定道:“裴侍郎说笑了!下官也是接到线报,说此地有乱党聚集,危及京城安全,这才带人前来缉拿!此女形迹可疑,与这些身份不明的匪类纠缠不清,下官依律带回讯问,有何不可?至于她是否与侍郎的案子有关,下官并未听闻!只怕是侍郎误信人言,或者……此女巧言令色,蒙骗了侍郎?”
他反将一军,暗示裴煊被美色所惑,公私不分。
“误信人言?”裴煊冷笑一声,猛地从怀中掏出一面金光闪闪的令牌,高高举起——“陛下钦赐‘如朕亲临’金牌在此!见此牌如见陛下!杜荷,你现在还要质疑本官办案吗?还是要质疑圣裁?!”
金光耀眼,令牌上狰狞的龙纹在火把下熠熠生辉,散发出无上的皇权威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场所有的官兵、差役,甚至包括那些混战中的黑衣人(似乎对皇权有着本能的敬畏),都下意识地跪倒一片!
杜荷骑在马上,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最终不得不极其狼狈地滚鞍下马,匍匐在地:“臣……臣不敢!陛下万岁!”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裴煊竟然手握皇帝的金牌!这简直是作弊!他哪里知道,裴煊此次所谓“巡查漕运”,实则是皇帝密旨,暗中调查一桩牵连极广、可能动摇国本的大案(与之前的科举舞弊、突厥阴谋都隐约相关),这面金牌便是皇帝赋予他临机专断、调动资源的至高权柄!
裴煊手持金牌,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此人(指林薇)乃本官查案至关重要的证人,受陛下钦命保护!凡有阻挠办案、意图加害者,以谋逆论处!京兆府众人听令!”
“卑职在!”武侯和差役们齐声应道,声音颤抖。
“立刻协助本官部下,清场!将一干负隅顽抗之徒(指杜荷的守卫和那些还在犹豫的黑衣人)统统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是!”
形势瞬间逆转!京兆府的人立刻调转矛头,配合着裴煊带来的守鼎人好手,开始清理现场。杜荷的那些守卫见主子都跪了,大多失去了斗志,纷纷弃械投降。
唯有少数死忠还想反抗,瞬间被制服。
那群黑衣人则显得有些犹豫,目光看向那个刀疤头领。刀疤头领看着裴煊手中的金牌,又看看跪在地上脸色灰败的杜荷,眼神复杂,最终长叹一声,做了一个手势。
所有黑衣人也默默放下了武器,表示不反抗,但依旧保持着戒备。
裴煊没有立刻理会他们,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林薇。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走向那个一直呆呆望着他的女子。
周围是此起彼伏的呵斥声、捆绑声、脚步声,火光跳跃,映照着他玄色的衣袍和坚毅的侧脸。所有喧嚣仿佛都在他走向她的那一刻褪去。
他在她面前站定,细细地打量着她。
三个月不见,她瘦了些,脸上沾着尘土,发丝凌乱,衣裙也被狗洞刮破了几处,显得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里面盛满了太多情绪。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问询:“……受伤没有?”
林薇看着他风尘仆仆却难掩关切的脸,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后怕,一直强撑着的坚强外壳终于彻底碎裂。她用力摇了摇头,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裴煊……”她哽咽着,叫出他的名字,带着无尽的委屈和依赖,“你……你怎么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