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它拿着一个粗糙的、同样是石质的大碗走了回来,碗里晃荡着半碗清澈的液体。它把碗递向陆青崖,动作僵硬。
“喝吧……喝了……好上路……”它含糊地说着,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似乎穿透了陆青崖,望向他身后无尽的灰雾,“路还长……黑着呢……”
陆青崖警惕地接过石碗。碗里的水很清,看不出异常,闻着也没有异味。但他不敢轻易喝。他用左手端着碗,假装抿了一口,实际嘴唇都没沾湿。
“多谢。”他哑声道,将碗递还回去,“这里……是什么地方?”
老家伙接过碗,随手放在门边,对陆青崖的问题似乎毫无反应,只是继续喃喃自语:“地方?哪都不是……是坟堆……是waiting的地方……等雾散……等地吃够……”
它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眼神也更加涣散。
“雾散?地吃够?”陆青崖追问。
老家伙却突然像是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它猛地扭头,看向门外那无声旋转的骨铃,侧耳倾听着什么,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专注。听了半晌,它才转回头,对着陆青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尽管那沙哑的嗓音根本压不低):
“铃铛响了……听见没?有东西要来了……大的……饿得很……”
它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陆青崖来的方向,又指了指更深的灰雾深处:“来的……从那边来……去的……往那边去……你都挡道……碍事……”
它的话语支离破碎,充满疯癫,却让陆青崖心底寒气直冒。
“哪边是生路?”他死死盯着老家伙浑浊的眼睛。
老家伙咧开没几颗牙的嘴,嗬嗬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嘲弄和漠然:“生路?死了……就都通了……”
笑着笑着,它突然又停了下来,浑浊的眼睛似乎清明了一刹那,它看着陆青崖那彻底废掉的、覆盖着灰黑色死气的右臂,嘟囔了一句:“哟……沾了‘根’上的泥巴了……倒霉孩子……”
说完这句,它仿佛耗尽了所有兴趣和力气,不再看陆青崖,佝偻着转过身,慢吞吞地走回屋内的黑暗里,只留下一句飘忽的话:
“滚吧……小东西……趁铃还没真响起来……”
低矮的门洞如同怪兽的嘴巴,吞噬了它的身影,只剩下窗口那盏昏黄的灯,和门外无声旋转的骨铃。
陆青崖站在门口,看着屋内深沉的黑暗,又回头望了望门外无边的灰雾和那只剩残骸的枯树林。
这老疯子的话,有几句能信?
“根”上的泥巴?是指那深渊里的死寂力量?
铃响?有东西要来?
他看了一眼那诡异的骨铃,它依旧在缓慢地、无声地旋转。
不能再待了。
不管这老家伙是装疯卖傻还是真疯,这里都绝非久留之地。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昏黄的窗口,转身,毫不犹豫地拖着残躯,再次没入了浓稠的灰雾之中,向着老家伙刚才所指的、可能与那“光点”一致的更深处的方向走去。
脚步踉跄,却异常迅速。
在他身后,石屋窗口的光,微弱却固执地亮着,像一只浑浊的眼睛,注视着他消失在灰雾里的背影。
门边的骨铃,似乎……转得快了那么一丝。
依旧,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