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阳祖庙那猩红的“篡”字尚未干透,一道瘦小的身影便已跪在了应天府的午门之前。
那是个叫小诏的孤女,怀中抱着一封被泪水浸润得字迹模糊的遗书。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穿了午门的肃杀与喧嚣:“我父修火轨,失足坠海,尸骨无存,功过簿上,名字未录。民女不求抚恤,不求追封,只求……我父的名字,能被人念上一遍。”
一滴泪砸在滚烫的青石板上,瞬间蒸发,无影无踪,正如那些消逝的无名者。
人群中,王喜儿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憨气的脸庞,此刻却骤然煞白。
他不是在听小诏说话,而是在听脚下的大地。
那沉闷的、一下又一下的震动,初时如蚊蚋低鸣,转瞬便化作擂鼓重捶,直冲天灵!
他猛地扑向午门旁镇门的石碑,双手死死按在粗砺的石面上,嘶声大喊:“字……碑里的字在哭!像心跳,一下,又一下,要跳出来了!”
无人信他疯话,唯有柳青娥,那双藏着宇宙星旋的黑晶眼瞳微微一缩。
在她的视野里,整个应天府,乃至整个大明,都悬浮于一条奔流不息的璀璨光河之上——那是文明心脉。
而此刻,心脉之中,无数微弱如尘埃的光点正疯狂冲撞、挣扎,它们发出无声的呐喊,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死于工程、远征、改革却被遗忘的名字。
他们,才是这文明真正的基石。
就在这时,一道微不可闻的低语,如青烟般在徐妙云耳边响起。
那是朱允熥破碎的残识,带着帝王最后的执念:“刻名字……把他们的名字都刻上去……一个,都不能少。”
徐妙云霍然抬头,眼中精光迸射。
她没有丝毫犹豫,声音清冷而决绝,传遍整个午门广场:“传我懿旨,于社稷坛之侧,开‘万民刻名大典’!凡为大明流过血、出过力、献过命而未留名者,皆可由亲故代为刻之!”
此令一出,满场皆惊!
耿二锤,这个浑身肌肉疙瘩的汉子,第一个响应。
他红着眼眶,冲向火轨工地,将那些随友邻一同殉难的工友们的骨灰,一捧一捧地混入新调的水泥之中。
他要铸的,不是冰冷的石碑,而是血肉相连的丰碑!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乌黑的、带着海心咸味的残铁,那是海心灯的最后碎片。
他将其磨成刻刀,紧紧攥在掌心,低吼道:“这一刀,是替我那些不会说话的兄弟们,向这天,说句话!”
消息如风暴般席卷七省。
无数百姓从四面八方涌向京城,他们衣衫褴褛,面带风霜,却捧着最珍贵的遗物——一枚锈迹斑斑的旧工牌,一本字迹潦草的残笔记,一杆枪管炸膛的破火枪……这些,是他们亲人活过的唯一证明。
人群之中,一支队伍显得格格不入。
为首的黄彦之,手捧着一个巨大的骨灰坛,那是黄子澄一族的合葬之灰。
他走到徐妙云面前,声音冷得像玄武湖冬日的冰:“你们现在要给无名者刻名,彰显仁德。可当年,建文旧臣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时,谁又给我们刻过一个字?”
他身后,数百名旧臣遗孤的眼神,如刀锋般锐利。
徐妙云没有回答他的质问,只是平静地从袖中取出一册崭新的《史镜录》,轻轻放在那骨灰坛前。
她看着黄彦之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从前,史书由胜利者写。今日,你们的名字,由你们自己选,自己刻。”
自己……刻?
黄彦之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他看着那本空白的史册,又看看眼前这座由殉工骨灰浇筑的碑基,那股积郁了数年的怨与恨,仿佛瞬间找到了出口。
他沉默良久,终是弯下腰,颤抖着双手,将坛中冰冷的骨灰,轻轻倾倒入温热的水泥基座之中。
柳青娥的黑晶眼清晰地看到,在黄彦之的心脉深处,那颗代表“信”字的种子,在骨灰落下的瞬间,骤然破土而出,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无数根须瞬间扎进了那条奔流的文明心脉!
刻名首日,第一个执刀的,是孤女小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