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彦之这句听似天方夜谭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时竟带着千钧之力,掷地有声。
这话瞧着像句玩笑,可过彦之与崔百泉那“但求一死”的决绝信念,却半分玩笑的意味也无。方才还在嘲笑他们的人,此刻心头都不禁猛地一凛。退一万步说,这天下间,敢当着慕容复的面请他赴死的,又能有几人?
与此同时,更多目光齐刷刷投向慕容复。杀人偿命,本是天经地义;恃强凌弱,亦是世间铁则。一边是秉持道义、欲以理服人的志士,一边是傲视同辈、凭武力立足的枭雄,慕容复会作何抉择?
“这当真算得上公道吗?”慕容复脸上不见半点心虚,目光炯炯,直直迎上过彦之那灼人的视线,“我看二位皆是仁人志士,为何偏要如此轻贱自身性命?”
“即便二位与我同归于尽,柯掌门便能死而复生吗?”他顿了顿,又道,“再者,二位凭什么断定我便是杀柯掌门的凶手?就因那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说出来或许二位不信,若我有意,在场所有人,我都能教会他们‘天灵千碎’。一个早已流传的死招,又能说明什么?”
慕容复弯腰欲拾起那柄带血的匕首,钟灵却一个翻身打滚,抢先将匕首攥在手中。
“慕容大哥,我不准你碰这匕首,更不准你刺自己的肚子!”她柳眉倒竖,“他们都是浑人,索性杀了一了百了,犯不着跟他们白费唇舌!”
话音未落,钟灵竟挥舞着匕首,施展出凌波微步,直向过彦之刺去。她武功虽算不得精湛,可这凌波微步却是实打实的一等一轻功。猝不及防之下,即便武功更胜一筹的过彦之,也险些被刺中数刀。
“灵儿,休得胡闹!”
慕容复手中长鞭猛地一甩,精准卷在钟灵腰间,回手一拉,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将她拉回怀中,让过彦之免了身上多添几个窟窿的窘境。
这时,阿朱上前一步,对着过彦之、崔百泉柔声说道:“崔大爷、过大爷,还请听小女子一言。”
“近来江湖颇不平静,尤其死于自身绝招之下的江湖好汉,为数着实不少。”她条理清晰地说道,“据我所知,秦家寨姚伯当身中‘王字四刀’死于云州,青城派司马卫双耳中‘破月锥’死于白帝城,丐帮副帮主马大元喉中‘锁喉擒拿手’死于洛阳,少林寺玄悲大师头中‘大韦陀杵’死于陆凉州,还有贵派的柯掌门,天灵盖中‘天灵千碎’死于南阳。”
“这些人的共同点,便是都死于自身的成名绝技之下,是以诸位便认定凶手是我家公子,只因他擅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对吗?”
过彦之捂着腹部,点头应道:“不错,正是如此!”
许多不明就里的围观群众,此刻才总算明白前因后果。而乔峰看着阿朱侃侃而谈、条分缕析的模样,心中暗忖:慕容世家果然底蕴深厚,即便是慕容复身边的一个丫鬟,竟也有这般见识。
阿朱继续说道:“可小女子却知晓,我家公子已一年多未曾踏出太湖半步,这些人定然不是他所杀。”
“但我是慕容家的人,说这些话难免有偏袒之嫌,自然难以服众,对吗?”她看向过彦之与崔百泉,又扫过乔峰及围观的所有人。
过彦之皱了皱眉,坦然道:“并非在下不信姑娘,实在是人命关天,师恩似海,容不得在下轻易相信他人。”
“那便请过大爷细想,”阿朱的声音清亮起来,“也请在场诸位一同思量。云州、四川、河南、大理,五位死者的亡故之地,相距何止千里?且不说要精准找到行凶地点,单说这短短两个月内奔波近万里,我家公子又何必如此劳心费力?”
“奴婢说句以下犯上的话,还请公子莫怪。”阿朱先向慕容复请示,见他点头应允,才继续对众人道,“我家公子自小娇生惯养,锦衣玉食,便是夜里睡得不安稳、饭菜不合口味,都会挑拣几句,更何况这般风尘仆仆、餐风露宿地奔波万里?这实在是万万不可能的。”
听到此处,围观群众竟觉得这理由合情合理——人家家财万贯,又与这些人无冤无仇,犯得着受这份罪去杀人吗?尤其听到慕容复这些生活秘辛,众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谁也没想到鼎鼎大名的“南慕容”,在生活里竟也和寻常富家子弟没什么两样。
等众人渐渐安静,阿朱才继续说道:“再者,还望诸位恕小女子冒犯死者。玄悲大师身为少林玄字辈高僧,武功自然极高,而伏牛派的柯掌门、青城派的司马掌门、丐帮的马副帮主,功夫便要差上一截了,至于秦家寨的姚大侠,武功恐怕与我家灵儿妹妹不相上下。”
听到阿朱说马大元功夫不行,乔峰看向她的目光,瞬间从先前的欣赏转为冰冷。
“可这武功水平差距极大的五人,竟然全都是死于‘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难道诸位不觉得其中另有蹊跷吗?”
“小女子斗胆直言,这五位之中,恐怕只有玄悲大师能让我家公子施展‘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而其余四位即便一同上前,也未必能在我家公子手下撑过百招,更别说逼得他使出慕容家绝学了。”
众人听阿朱这般极力推崇慕容复,心中皆是一阵错愕。抛开玄悲大师不谈,另外四人中可有两位掌门、一位丐帮副帮主,在江湖上都是颇有名望之辈,手中定然有真功夫。即便姚伯当实力稍逊,司马卫、柯百岁、马大元三人联手,难道还挡不住慕容复百招吗?
换作从前,定然无人相信。可亲眼见过慕容复先前施展的诸多高阶武学后,所有人又不得不信——即便不论他们联手能否撑过百招,单论单打独斗,绝对是挡不住的;即便能撑过百招,也绝无可能逼得慕容复动用“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退一万步讲,”见围观众人纷纷点头,阿朱信心更足,“不管那几人实力如何,天下人都知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是慕容家的绝学,我家公子若想杀他们,有的是功夫可用,又何必非要用这般明显的招式来自曝身份?”
“这岂不是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听到这里,乔峰脑海中忽然一片清明,宛如拨开云雾见明月,终于想通了刚才那股不对劲的感觉究竟源自何处。
没错,问题就出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