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归尘，土归土。”
智光大师双手合十，长叹一声：“贫僧本是化外之人，不该涉足尘世纷争。但三十年前种下的因，今日也该结出果了。贫僧自知罪孽深重，若能在圆寂前解答乔施主几分疑惑，也算稍赎己罪。”
“圆寂”二字一出，众人心中一凛——这二字意为圆满功德、寂灭诸恶，向来只用于德行高深的高僧。可谁也想不到，这般得道的大师，竟也有“罪孽”要赎。一时间，杏子林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静待下文。
“大师暂缓一言！”
慕容复突然开口，声音清亮，穿透了林中的寂静：“你接下来要说的话，将关乎一位侠义英雄的身家性命，关乎丐帮百年清誉，甚至关乎宋辽两国万万百姓的生死格局！如此沉重的因果，大师确定自己承担得起吗？”
“这……”
众人闻言皆摸不着头脑，唯有智光大师苦笑一声，看向慕容复的眼神多了几分敬佩：“慕容公子心怀天下百姓的悲悯，贫僧自愧不如。但世间万事万物皆有缘法，非贫僧一言可决。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我来此赎罪是定数，不来亦是定数。慕容施主以为，结局会因我而改变吗？”
慕容复一怔，随即了然——的确，无论智光大师此刻是否曝光乔峰的身世，结局早已注定。因为那个藏在暗处、始终观察着一切的萧远山，绝不会让儿子的身世永远尘封。他不仅会亲手将“乔峰”变成“萧峰”，还会杀光所有知晓当年真相的人——谭公、谭婆、赵钱孙、徐长老、智光大师、玄苦大师、乔三槐夫妇……一个都逃不掉。
智光大师这般智慧通透之人，想必早已料到自己此行必死，却仍执意前来。既然如此，自己又有什么理由阻拦？
慕容复拱手后退半步，朗声答道：“受教。”
智光大师不再多言，缓缓开口，将三十年前雁门关外的往事娓娓道来——当年，十八位中原武林高手设伏，围攻契丹高手萧远山夫妇。萧远山虽击毙多人，却因妻子惨死而万念俱灰，最终抱着妻子的尸身跳崖，只留下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幸存的“带头大哥”、汪剑通与智光大师，将婴儿带回中原；赵钱孙也是当年的幸存者，只是混战中与三人失散。三人虽对婴儿的抚养方式有分歧，但最终汪剑通拍板——要将这孩子培养成顶天立地的英雄，以此弥补雁门关外的过错。
于是，这个本被寄养在普通农户家的婴儿，七岁起便得少林高僧玄苦大师传授武艺、引导心性；十六岁拜入丐帮帮主汪剑通门下，习得降龙十八掌。三十年来，他逢凶化吉、遇难成祥，未满三十岁便成了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
听到这里，乔峰如遭雷击，浑身颤抖——那个婴儿，分明就是自己！他以前并非没有过怀疑，只觉得人生太过顺利：纵然自己天赋异禀、肯下苦功，可每次遇到难关，总能莫名化解，原来竟是有人在暗中相助！
“不……不可能！”乔峰猛地后退一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嘶哑，“智光大师，我敬你是得道高僧，你为何也要同他们一样，编瞎话骗我！？我怎么可能是辽人！？”
“嘿嘿，”赵钱孙却在智光大师之前抢过话头，看向乔峰的眼神带着几分复杂，“乔帮主，智光大师犯得着骗你吗？我告诉你，你就是那契丹高手萧远山的儿子！别的不说，单看你这张脸，便与三十年前的萧远山一模一样！”
“那天的萧远山，活像个杀神，十几位高手死在他手下！我赵钱孙是个脓包，被吓晕过去才捡回一条命。别说三十年，就算再过三百年，他那副恐怖模样，我也绝忘不了！你们俩，分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又添了几分笃定：“我赵钱孙一无所有，除了小娟儿，世上再无牵挂。我有什么理由骗你？就算你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是这话！”
这时，悠悠转醒的徐长老挣扎着坐起身，从怀中掏出两封封蜡的密信，对乔峰说道：“乔帮主，这里有两封信。一封是前任汪帮主留给马副帮主的，信中明说你的身世，还告诫马副帮主：若乔峰始终忠仁侠义，此信便永不打开；若你有叛宋投辽的倾向，便以此信为证，诛杀你！”
“另一封，是当年雁门关一战的‘带头大哥’写给汪帮主的。他劝汪帮主万万不可将帮主之位传给你，只可惜汪帮主一意孤行，才酿成今日局面，险些坏了丐帮百年基业！”
智光大师听到“带头大哥”三字，明显一怔，随即看向徐长老，伸手道：“哦？竟还有此事？未免落人口实，贫僧愿再次甄别信上字迹。”
“也有道理。”徐长老点头，便要将信递过去。
就在此时，慕容复突然动了——他施展凌波微步，身影如一道清风掠过，不等徐长老反应，便将两封信抢在了手中。
“你！你干什么！？”徐长老大急，智光大师脸上也露出惊讶之色。
慕容复却不慌不忙，看向智光大师，似笑非笑地说道：“智光大师，你若拿到信，怕是会第一时间撕掉信中‘带头大哥’的署名吧？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只会给所有知情人招来杀身之祸？”
他目光扫过谭公、谭婆、赵钱孙，又特意加重语气：“难道你想让谭公、谭婆、赵钱孙，还有玄苦大师、乔三槐夫妇、山东的单正单老英雄一家，连带着你自己，都因这一个名字而陪葬吗？”
乔峰还未从身世的震惊中缓过神，听到“玄苦大师”“乔三槐夫妇”的名字，顿时瞪大了眼睛——养父母与授业恩师，怎么会和这件事扯上关系？
谭公、谭婆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活像吞了苍蝇，显然在后悔当初不该趟这浑水；旁边的赵钱孙却满不在乎，还在偷偷拉着谭婆的衣袖撒娇。
智光大师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自己的心思会被戳破，只能硬着头皮辩解：“非是贫僧要为‘带头大哥’遮掩，实在是此事事关重大！他乃中原武林泰斗，牵一发而动全身，岂能当作儿戏？”
“况且乔施主武功盖世，天下罕有对手。若他知晓‘带头大哥’是谁，前去寻仇，不仅会将自己推入深渊，更会让中原武林陷入大乱，坐实他叛宋的嫌疑！”
他看向慕容复，语气恳切：“请慕容施主以乔施主为重、以中原武林为重、以天下苍生为重，速速毁了此信！”
“智光大师，你这话未免太双标了。”慕容复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你说‘带头大哥’是武林泰斗，他出事会影响天下；可乔兄是丐帮之主，他出事、丐帮大乱，难道就是小事吗？”
“大师方才还说‘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怎么现在又急着让我毁信？怕是有些‘着相’了吧？”
他掂了掂手中的信，继续道：“再者，就算我毁了这两封信，又能如何？难道乔兄自己猜不出‘带头大哥’是谁吗？”
乔峰：“？？？”
不是哥们儿，你装逼别带上我啊！我是真猜不出来！三十年前他还是个婴儿，对当时的武林高手一无所知；就像赵钱孙，别说三十年前，就算现在，知道他名号的人又有几个？
可听到慕容复这么说，乔峰还是精神一振——不管能不能猜出来，只要能找到“带头大哥”，哪怕不寻仇，至少能核实当年的真相！
智光大师却被慕容复的话惊得脸色发白，慌忙问道：“难道慕容施主……已经猜出‘带头大哥’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