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人发起怒来，往往比奸猾之徒更显狰狞。白世镜算老实人吗？至少前半生是——他守了一辈子规矩，做了一辈子“公正严明”的执法长老，偏偏在晚年踏错一步，这一步，却让他万劫不复，身败名裂，再无回头路。
他忽然觉得心头堵得慌，满是不平。世间多少恶人作恶千百次，只需最后一刻“放下屠刀”，便能博个“浪子回头”的美名；而他勤勤恳恳一辈子，只在暮年行错一件事，便要以命抵罪，死后还要遭万人唾骂。即便此刻不死，等乔峰寻来，他也难逃一死；即便此刻无人知晓，等他与康敏私通、暗杀马大元的丑事曝光，他也终将被钉在耻辱柱上。
他竟有些恍惚，不知该后悔前半生太过正直，还是该后悔后半生的一时糊涂。可他清楚记得，当初踏错那步时，他明知是火坑，却还是像飞蛾般扑了进去——只因为那是康敏，他觉得值得。
可如今，他为之抛却名誉、地位、尊严的女人，却将他的真心踩在脚下，用一句“不配”碾碎了他所有坚持。这口气，他咽不下。
箍在康敏脖颈上的手越来越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的指力能断金裂石，连马大元那样的高手都丧命于他三根手指之下，何况康敏这般纤细娇嫩的脖颈？在他眼中，康敏本是圈里养的家鹅，不下蛋便该被宰，可他偏把她当高贵的天鹅捧着。可这，就是他换来的回报？
看着康敏憋得发紫的脸，看着她眼底反常的平静，白世镜的心忽然软了。他终究还是松了手，还想再劝她一句“跟我走吧”，却见康敏的脸色骤然变了——方才乔峰要杀她时，她没怕；方才自己掐她脖子时，她没慌，怎么此刻倒露出了见了鬼般的惊恐？
白世镜心头一凛，猛地回头，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月光下，竟站着一个他绝不敢相信会出现的人：马大元！那个被他亲手杀死、早已下葬月旬的丐帮副帮主，他的好兄弟！
“大、大元兄弟……你、你……”白世镜舌头打了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方才的戾气荡然无存。
康敏却冷笑一声，满眼鄙夷：“白世镜，你这脓包！你能杀他一次，难道杀不了第二次？”
白世镜被她一激，倒也镇定了几分。他扫了眼地面，月光下清晰映出那人的影子——鬼怎会有影子？再仔细看去，那人只是身形与马大元相似，脸上还蒙着黑巾。
“装神弄鬼！”他低喝一声，身形骤然扑出，使出毕生修为最迅捷的一招擒拿手。这招他练了几十年，自信便是传功长老吕章也未必能接，只要指尖碰到对方脖颈，便能瞬间扭断。
可下一秒，他却只觉脖颈一紧，整个人被牢牢钳住——对方用的，竟正是他当年杀马大元的那招！
白世镜心头巨震，奋力抬手去扯对方的黑巾，那人竟不阻拦。当黑巾落下，露出那张脸时，白世镜只觉天旋地转，抖得像筛糠：“乔、乔帮主！？”
“乔帮主，我……我平生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求你饶我一命！”他慌忙求饶，声音里满是绝望，“杀大元兄弟的罪我认，我愿自断一臂赎罪！我是真心对小康好，求你放我们一条生路……”
乔峰自始至终一言不发，钳着他脖颈的手却越来越紧。白世镜的脖颈虽不如康敏娇嫩，却也如扭断鹅颈般容易，不过片刻，他便面色青紫，气息奄奄。
“哈哈哈哈！”一旁的康敏忽然癫狂大笑，声音尖锐刺耳，“白世镜，你这老不死的！你以为我真会喜欢你？你懦弱又好色，还想让我伺候你这残废？呸！我宁可现在就死，也不要你替我求情！”
白世镜被她骂得气血翻涌，脸涨成猪肝色。他望着乔峰冰冷的眼神，又看看康敏绝情的嘴脸，忽然万念俱灰：“罢了，罢了！我白世镜罪有应得，不脏乔帮主的手了！”话音落，他猛地抬手，一掌拍在自己天灵盖，鲜血迸溅，当场气绝。
“乔峰杀了白长老！”
远处忽然传来惊呼，两名丐帮弟子正赶回来——他们是白世镜派去跟踪乔峰、慕容复的，恰好撞见乔峰将白世镜的尸体丢在地上。二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
乔峰并未去追，只是缓缓走向康敏。
康敏也死了，死得满眼不甘。她早已认出，眼前的“乔峰”并非真的乔峰——不是死在乔峰或慕容复手里，这让她如何甘心？更让她不甘的是，那人杀她时虽看着她，眼中却只有嫌恶。乔峰从不会用这种眼神看她，因为乔峰连看都不愿看她。
她颤抖着摸出一方手帕——那是松鹤楼前慕容复给她的，后来被钟灵丢在地上，她悄悄捡了回来，本想珍藏一辈子，此刻却沾了她的血。她不愿让自己的污秽玷污这唯一干净的东西，于是抬手将手帕高高举起，轻轻松开。
清风拂过，手帕飘向柳梢，掠过云端，最终落在湖心那朵粉白荷花上，像给洁净的花瓣缀了片云。
“梆、梆、梆——”
子时三刻的更声悠远传来，划破夜的寂静。
只今夜，一湖碎月残照，两具冰冷尸体，无人问津，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