捆仙绳勒进皮肉的痛感突然变得尖锐，像有无数细针在同时穿刺。石猴儿被两名天兵架着胳膊，踉踉跄跄地踏入金銮殿时，膝盖在冰凉的金砖上磕出沉闷的声响，却不及殿内肃杀之气带来的寒意。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左眼的疤痕被殿顶垂落的星辉照得微微发烫。这座大殿比南天门更令人窒息——十二根盘龙玉柱直插穹顶，柱身缠绕的金龙鳞甲用赤金镶嵌，在流转的仙气里泛着活物般的光泽，龙睛是鸽卵大的红宝石，正冷冷俯瞰着阶下，仿佛下一秒就要腾云而起。柱底雕刻着沧海桑田的纹样，海浪里翻涌的鱼虾竟都是用珍珠玛瑙雕琢，连浪花的卷边都镶嵌着细碎的钻石，在星辉下闪烁着迷离的光。
殿顶是片璀璨的星空，无数星辰如钻石般镶嵌其上，竟能随着云层流动缓缓旋转，将细碎的金光洒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像打翻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那些星辰并非凡物，而是上古神祇的魂灵所化，石猴儿虽不认得，却能感觉到它们投来的审视目光，古老而深邃，仿佛能看穿他这十几年的所有心事。
地面的金砖光滑如镜，倒映着他狼狈的身影。石猴儿的影子被星辉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趴在地上，与周围仙卿们衣袂飘飘的倒影格格不入。他能闻到砖缝里渗出的檀香，混合着一种奇异的清冷气息，后来才知道，那是瑶池仙雾凝结的香气，寻常仙卿都难得一闻，此刻却像无形的锁链，缠绕着他的四肢百骸。
“跪下！”天兵低喝一声，猛地按下他的后颈。
石猴儿猝不及防地跪倒，额头差点撞在金砖上。他能感觉到膝盖下传来的凉意，顺着骨头缝往上爬，与天庭的仙气混在一起，凝成种说不出的难受。高台上的龙椅被层层仙雾笼罩，椅上的身影穿着十二章纹龙袍，金线绣就的龙纹在星辉下流转，仿佛有无数小龙在衣料里游动。头戴的平天冠垂着十二串珠旒，每颗珠子都是莹白的暖玉，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在珠串晃动的间隙，偶尔泄出一丝威严的目光，像两道实质的电光，落在石猴儿身上时，让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就是那盗酒的妖猴？”玉帝的声音从珠旒后传来，不高，却像有惊雷在殿内炸响，每个字都带着回音，震得石猴儿耳膜嗡嗡作响。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漠，仿佛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石猴儿的舌头像打了结，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余光瞥见两侧列立的仙卿，左边的穿青色朝服，手持笏板，面容清癯如古松，眉宇间带着书卷气，他们袖口绣着的仙鹤似乎随时会振翅飞走；右边的披紫色战甲，腰悬佩剑，个个气度轩昂，眉宇间带着杀伐之气，甲胄上的寒光能映出人影。他们站得笔直，像用同一块玉石雕琢出来的，连呼吸的节奏都仿佛一致，铠甲摩擦的轻响在云海里荡开，竟比花果山的瀑布还要整齐。
李将军就站在右侧前排，手里的宝塔比在花果山时更亮，塔身的琉璃纹路清晰可见，塔尖的舍利子散发着柔和的金光。他正用眼角余光斜睨着石猴儿，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在欣赏落入陷阱的猎物。石猴儿甚至能看到他甲胄缝隙里嵌着的一根兽毛，大概是上次征讨妖魔时留下的。
石猴儿的心脏狂跳起来，比第一次被猎户抓住时更慌。他想起老猴王塞给他粗瓷碗时说的话：“到了天上，莫要失了花果山的骨气。”可此刻面对这煌煌天威，那点骨气像被狂风卷过的火星，只剩下微弱的余温。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粗瓷碗，碗沿的缺口硌着掌心，带来一丝熟悉的痛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回陛下，正是此猴。”李将军出列躬身，声音里的恭敬与在花果山时判若两人，“不仅盗取蟠桃贡酒，更敢顽抗天兵，实乃胆大包天。”他说话时，宝塔上的金光闪烁了一下，仿佛在印证他的话语。
石猴儿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想反驳，想说自己不是妖猴，想说花果山的苦衷，可话到嘴边，却被那无形的威压死死堵住。他能感觉到周围仙卿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无数根细针，刺得他浑身不自在。有鄙夷，有好奇，更多的是漠然，仿佛他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凡胎生灵，也敢觊觎天庭贡品？”玉帝的声音再次响起，珠旒轻轻晃动，“花果山自归顺以来，向来安分，怎会出你这等顽劣之徒？”
“陛下，此猴并非天生石猴，乃是老猴王捡来的弃婴。”李将军又道，语气里添了几分轻蔑，“野性难驯，怕是受了什么邪魔蛊惑。”他刻意加重了“弃婴”二字，像在揭石猴儿的伤疤。
“我不是弃婴！”石猴儿终于忍不住喊出声，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老猴王待我如亲孙！花果山也从未归顺谁，我们只是想守着自己的家园！”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起了阵小小的骚动。仙卿们交头接耳，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诧异。在金銮殿上敢当众辩驳，这凡胎小猴的胆子确实不小。
“放肆！”旁边的天将厉声呵斥，矛杆重重戳在金砖上，溅起的火星落在石猴儿脚边，“天庭殿上，岂容你这小妖撒野！”他的声音洪亮如钟，震得石猴儿耳朵发麻。
石猴儿被吓得一哆嗦，却依旧梗着脖子。他看到太白金星站在左侧列尾，拂尘轻晃，眼神里似乎藏着些什么。那眼神像颗石子投入他慌乱的心湖，突然漾开一圈涟漪——他不能就这么认了，否则花果山怎么办？老猴王怎么办？
玉帝却抬手制止了天将，珠旒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哦？那你且说说，为何要盗取贡酒？”
石猴儿的心跳得更快了，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冷漠，也有不耐。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却发现喉咙依旧干涩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