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的晨雾总带着股冷冽的仙泽，像是把昆仑山的雪水揉碎了撒在云阶上。凌霄殿的早朝刚散，鎏金殿门吱呀推开时，仙卿们的朝靴踩过湿漉漉的金砖，溅起的细小花纹转瞬就被晨光蒸成了虚无。李天王李靖走在人群末尾，金甲上的蟒纹还沾着殿内飘出的龙涎香，可他皱着的眉头却像被晨雾冻住了似的，半天没舒展开。
“李天王留步！”身后传来太白金星的声音，老神仙拄着拂尘快步追上，雪白的胡须上还挂着点未散的雾气，“方才早朝陛下没提，可你家千金的嫁妆，近来在仙卿间传得热闹，你可知晓？”
李靖脚步一顿，侧过身时，甲胄的铜扣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哐当”声。他看着太白金星那双藏在皱纹里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女儿李贞英下月就要嫁去东海龙宫，对方是龙王三太子敖丙，嫁妆若是寒酸，不仅女儿在婆家抬不起头，他这托塔李天王的颜面，怕是也要栽在这上面。
“老神仙也听说了？”李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目光扫过周围三三两两闲聊的仙卿，生怕被人听了去，“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闲话，当不得真。”
太白金星却笑了，拂尘轻轻搭在李靖胳膊上，力道不大却带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捕风捉影？方才路过瑶池，我可是听见王母娘娘身边的仙娥说，龙宫里为三太子备的聘礼，光夜明珠就有十八颗，颗颗都有拳头大。”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你这当爹的，总不能让自家姑娘受委屈吧？”
这话像块石头砸在李靖心上，沉甸甸的。他想起昨晚回府时，女儿正坐在铜镜前试嫁衣，水红色的裙摆在烛火下泛着柔光，她捏着裙摆问“爹，我嫁过去后，敖丙会不会觉得我带的东西太少呀”，那语气里的忐忑，现在想起来还让他心里发紧。
“我自然不会让贞英受委屈。”李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宝塔——那是玉帝亲赐的七宝玲珑塔，塔身的珠光映着晨光，却没让他觉得踏实，“只是天庭俸禄就那么些，我这几年领兵剿妖，也没攒下多少私产……”
“剿妖？”太白金星眼睛一亮，拂尘尖轻轻点了点李靖的金甲，“去年你率天兵剿灭黑风山妖王，不是缴获了颗能照彻九幽的夜明珠吗？那宝贝可是三界少有，若是当作嫁妆，保管东海龙宫没人敢小瞧贞英姑娘！”
李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那夜明珠他确实记得，当时妖王被斩时，这珠子从妖王的妖丹里滚出来，幽蓝的光把整个黑风山都照得透亮，连地府的阴气都被驱散了不少。战后他本想上交给玉帝，可副将赵刚在一旁劝“天王，这珠子留在身边，日后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他一时心软，就暂且存进了天庭的宝库，想着等风头过了再做打算。
“那珠子是剿妖所得，按天规该上缴天庭，我怎能私藏？”李靖嘴上这么说，可心里的念头却像藤蔓似的疯长——女儿期待的眼神、龙宫的聘礼、仙卿们的议论，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把“天规”两个字挤得越来越小。
太白金星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天规是死的，人是活的。那珠子在宝库里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给贞英姑娘做嫁妆，既让姑娘风光，也显你这当爹的疼女心。”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宝库的看守清风是个老实仙，你要是想取，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李靖没接话，只是望着远处的南天门。晨雾渐渐散了，阳光把云层染成了金红色，像极了女儿嫁衣的颜色。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为了在天庭站稳脚跟，常年在外领兵，陪女儿的时间少得可怜。如今女儿要嫁人了，他要是连份像样的嫁妆都给不了，还算什么父亲？
“我再想想。”李靖最终还是没松口，对着太白金星拱了拱手，转身往府邸走去。甲胄的重量压在身上，却没刚才那么沉了，心里那点对天规的顾虑，正被对女儿的疼爱一点点吞噬。
回到李府时，庭院里的玉兰花正开得热闹，洁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层雪。女儿贞英正坐在廊下，手里拿着块绣帕，绣针在帕子上绣出只歪歪扭扭的喜鹊——这是她要给敖丙的定情信物，绣了好几天还没绣完。
“爹，你回来了！”贞英看见李靖，立刻放下绣帕跑过来，裙摆扫过廊下的花盆，溅起几点水珠，“方才东海的仙娥来送消息，说敖丙已经在准备迎亲的船队了，还说要亲自来天庭接我呢！”
李靖看着女儿眼里的光，心里的柔软又多了几分。他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贞英虽已是待嫁的仙娥，可在他眼里，还是那个会抱着他的腿要糖葫芦的小姑娘。
“贞英，”李靖斟酌着开口，“你嫁去东海，想要什么嫁妆？爹都给你准备。”
贞英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手指绞着绣帕的边角：“我……我什么都不要，只要能跟敖丙在一起就好。”可她的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庭院角落里的储物箱——那里放着她攒了多年的首饰，大多是些普通的银饰，跟龙宫的聘礼比起来，实在寒酸得很。
李靖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站起身，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放心，爹不会让你受委屈的。”说完，他转身往书房走去，脚步比刚才更坚定了些。
进了书房，李靖关上房门，从书架后的暗格里取出个锦盒。打开盒子，里面放着张泛黄的图纸，画的是天庭宝库的布局——这是去年他存夜明珠时，偷偷画下来的。图纸上用红笔圈出的位置，就是夜明珠存放的展柜，旁边还标注着看守清风的换班时间。
“私藏天庭宝物，按天规当贬为凡人……”李靖喃喃自语，手指在图纸上的红圈处反复摩挲，“可贞英是我的女儿，我不能让她受委屈……”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凡间修炼，好不容易才飞升天庭，又靠着一次次领兵剿妖，才坐到托塔李天王的位置。这些年他谨小慎微，不敢有半点差错，就是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可现在，为了女儿，他竟想违背天规，私藏宝物——这个念头让他既紧张又兴奋，像当年第一次领兵剿妖时的感觉。
“天王，副将赵刚求见。”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
李靖赶紧把锦盒藏回暗格，整理了下衣袍，才开口：“让他进来。”
赵刚推门进来时，手里还拿着个账本，脸上带着点讨好的笑：“天王，这是上月剿妖的军需账本，您过目一下。”他把账本递过来，眼神却在书房里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