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浸透了桐油的厚重幕布，沉沉压下，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将它彻底点燃，焚尽这无边的黑。
钱慕之应了“借粮”，却要“亲眼看看人值不值”。林野索性豁了出去——他将炭窑营地里三十七口人，无论老弱妇孺、伤兵残卒，一个不落，全部带到了这片荒凉的江滩之上。没有退路，唯有赤裸裸地直面。
江风裹挟着浓重的鱼腥与淤泥的气息，呜咽着掠过空旷的滩涂。几支简陋的火把噼啪作响，在风中艰难地摇曳，昏黄跳动的光，将三十七张面孔映照得如同鬼魅——深陷的眼窝，嶙峋的颧骨，蜡黄的皮肤紧紧包裹着骨头，每一张脸上都刻满了饥饿、恐惧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他们沉默地站着，像一片在狂风中即将折断的芦苇。
钱慕之独自立于船头。河风将他那身半旧的绸衫吹得紧贴在身上，猎猎翻飞，如同一面在末世洪流中徒劳挣扎的、不合时宜的旗帜。他的目光扫过岸上这群“人”，那副西洋水晶眼镜后的瞳孔里，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惊悸。
“就……这些？”他的声音刻意放得轻飘，试图掩饰内心的震动，尾音却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野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抬起右手，用力向下一挥。
吴婶立刻将营地唯一的那口破旧铁锅架在冰冷的沙地上。阿苦沉默地俯身，用破陶碗舀起浑浊的江水，哗啦倒入锅中。小豆子颤抖着手，将一支火把凑近锅底潮湿的柴薪。火苗艰难地舔舐着，终于“轰”地一声腾起，照亮了锅底，也照亮了围拢过来的每一张脸。
火光映照下，三十七人缓缓移动，在铁锅后方围成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半弧。没有命令，没有预演。仿佛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被这火光唤醒。
一个嘶哑的声音率先划破死寂：“我叫王三，嘉定安亭人！清兵屠村，妻被掳走，妹被卖进窑子！我——要——做——人！”是王三，他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眼中燃烧着屈辱的火焰。
紧接着，李嫂枯槁的声音响起，带着令人心碎的平静：“我叫李嫂，昆山巴城人……三岁的幺儿，活活饿死在我怀里……我——要——做——人！”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布包裹，仿佛还是那个早已冰冷的小身体。
张跛子、老祁、吴婶……一个个名字，一段段血泪的控诉，从不同的角落，带着不同的口音和哽咽，汇入这江风呜咽的夜：
“我要做人！”
“我要做人！”
“我要做人！”
……
声音起初是杂沓的、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嘶喊。一遍。两遍。三遍之后，那饱含血泪的“我要做人”四个字，竟奇异地融合、共振，化作一股低沉、浑厚、充满原始力量的和声！如同脚下这亘古奔流的大江，卷着无尽的苦难与不屈，一遍又一遍，沉重地拍打着冰冷的滩岸！声浪穿透夜幕，直抵人心。
船头，钱慕之手中那盏素纱灯笼，光影剧烈地晃动起来。他握着灯笼杆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水晶镜片后，那锐利的眼神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震撼、刺痛、茫然，甚至是一丝……羞愧？
林野踏前一步，靴子深深陷入湿冷的泥沙。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奇异地将那汹涌的江风和悲壮的合声都压了下去，清晰地传入钱慕之耳中：
“钱先生，看清楚了。他们不是您粮仓里可以标价买卖的麻袋，”他指着那在火把光影中晃动的一张张瘦削却执拗的脸，“他们是会痛、会哭、会恨、会为了‘做人’二字豁出性命去争的——活生生的人！把粮给他们，比喂给那些摇尾乞怜、只会挥刀向更弱者的清狗，至少——多一分天地间尚未泯灭的良心！”
钱慕之沉默了。时间在江风的呜咽和火把的噼啪声中流逝，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河风吹乱了他的鬓发，绸衫在风中狼狈地扑打。终于，他缓缓抬起那只没有提灯笼的手，对着船内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船工们沉默地抬着东西走下跳板：鼓囊囊的麻袋二十个（是雪白的新米！）、沉重的木桶三只（是救命的盐！）、散发着咸腥气的竹篓两筐（是油亮的咸鱼！）……最后，一口边缘带着铜绿的旧铜锣被轻轻放在沙地上。
钱慕之的目光越过跳板，落在林野脸上，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复杂：
“米，是借的。他日若清平，按人头还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口铜锣，“这锣……送你们了。”
他的声音更低，几乎被江风吹散，却字字清晰：
“他日……若你们敲响这锣的时候，替我喊一声——”
钱慕之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钱家……也有人，不做奴才！”
船帆升起，在浓重的夜色中缓缓驶离。当那船影彻底融入黑暗的江心，死寂的江滩上，如同被压抑了千万年的地火终于冲破岩层——
轰！
不是欢呼，不是雀跃。是三十七个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堤坝，轰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混杂着无尽悲苦与狂喜的嚎啕！哭声震天动地，盖过了江风，在空旷的滩涂上回荡。那不是悲伤，是劫后余生、是尊严初醒、是压在心头巨石被挪开后的，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宣泄！
林野没有哭。他弯腰，从冰冷的沙地上，双手捧起那口沉甸甸的旧铜锣。他高举过头顶，将其托向那跳跃的火光和沉沉的夜空。
粗糙的铜锣边缘反射着篝火的光芒，在黑暗中，宛如捧起了一轮新生的、滚烫的太阳！
他的声音穿透了哭声，如同金石交击，响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从今夜起——”
“此地，为我火徒根基！”
“我等——不再逃难！”
“我等——立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