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寨立寨不过三日,那缕象征生机的窑烟,却如一根无形的引线,将麻烦精准地牵引而至。
地主钱家的“打行”头目张团头,领着他手下二十名如狼似虎的棍徒,牵着四条牛犊般大小、獠牙森然的恶犬,循着山风送来的那缕微弱青烟,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悄然潜入了寂静的山谷。
张团头正值壮年,一身横练筋骨,满脸凶悍之气,最醒目的是左耳缺了狰狞的半块——据传是早年追捕逃奴时,被绝望的奴隶生生咬下。他手中提溜着一条乌沉沉的精铁锁链,链环相撞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恶犬的狂吠声在山壁间回荡、碰撞,如同无数把生锈的锯子,反复刮擦着岩石,也刮擦着每个人的神经。
哨音急促!林野闻讯,眼神瞬间锐利如鹰。他毫不迟疑,迅速指挥吴婶将老弱妇孺全部撤入窑洞最深处,层层掩护。窑口外,只余七名核心火徒——阿苦、老祁、王三、李嫂、张跛子、小豆子,以及他自己。敌众我寡,硬撼无异于自取灭亡。
“人少,地利在我!”林野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用火!用烟!用这莽莽大山!”
命令疾如风火:
阿苦与小豆子如灵猫般闪入灶间,将刚扒出尚有余温的草木灰,与晒干磨得极细的、呛人刺鼻的野山椒粉,混合搅拌,迅速装入数个破口瓦罐。
老祁与王三则冲向一侧山坡,奋力拖拽堆积的湿柴枯枝,将其严严实实堵在谷口的下风口处。
李嫂沉着地端起一杆鸟铳,小心地只填装了小半壶粗糙的铁砂——不求杀敌,只求那震耳欲聋的轰鸣与飞溅的铁雨,制造最大的混乱与恐慌!
张团头一行大摇大摆踏入谷口。浓烟率先发难!湿柴燃烧产生的浓烈、辛辣的烟雾,被山风精准地灌入谷道,瞬间将棍徒们呛得涕泪横流,咳嗽不止,阵型散乱。
“什么东西?!”“咳咳……眼睛睁不开了!”
就在他们揉眼抹泪、狼狈不堪之际——
嗖!嗖!嗖!
数个破瓦罐从侧翼岩石后抛出,精准地砸落在狗群前方!瓦罐碎裂,混合着滚烫灰烬的、辛辣无比的辣椒粉尘轰然爆散,如同红色的毒雾,瞬间糊满了四条恶犬的口鼻!
“嗷呜——!!!”剧痛与强烈的刺激让恶犬彻底发狂!它们不再听从主人的呵斥,痛苦地翻滚、哀嚎,本能地掉头,张开血盆大口,朝着离它们最近、正手忙脚乱的棍徒们疯狂撕咬过去!
“妈的!反了天了!”“滚开!畜生!”棍徒阵脚大乱,惊叫怒骂声与恶犬的狂吠、伤者的惨嚎混杂一团。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峰的刹那——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山谷!如惊雷炸落!
众人骇然抬头。只见谷内高处一块突兀的岩石上,林野单膝跪地,手中鸟铳枪口硝烟弥漫。他冷峻的目光如同冰锥,穿透弥漫的烟尘与混乱,直刺向人群中的张团头。
“此山已封!”林野的声音并不算高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山谷的回音壁效应下层层叠叠地回荡、放大,如同天神敕令,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头,“越界者——死!”
张团头心头剧震,下意识抬头望向那青烟袅袅的窑顶——
“当——————!!!”
几乎在林野话音落下的瞬间,窑口悬挂的那面铜锣,被阿苦奋力敲响!洪钟大吕般的巨响带着无匹的威严,狠狠撞向山壁,又化作更磅礴的回音反冲回来!
锣声未绝!
一支尾部绑着浸油麻布的火箭,如同死神的信使,带着凄厉的尖啸,从窑口上方某处刁钻的角度激射而出!
“哆!”
精准无比地钉在张团头脚尖前寸许的泥土里!箭尾兀自嗡嗡震颤,火焰尚未熄灭。
火焰之上,一张折叠的纸条被烧焦了一角,字迹却清晰可辨:
“钱家粮,已借清。
再踏一步,钱仓焚!”
张团头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着,青白交加。他死死盯着那纸条,又惊又怒地望向窑口方向。钱家粮仓……那是钱老爷的命根子!这帮疯子……真干得出来!
“操!”他猛地一甩手中沉重的铁链,发出刺耳的哗啦声,朝着混乱不堪的手下发出憋屈至极的咆哮,“妈的!一群疯子!撤!都给老子撤!!”
棍徒们如蒙大赦,拖着被狗咬伤的同伙,在浓烟、犬吠和惊魂未定中,狼狈不堪地退出了山谷。山谷重归寂静,只剩下未散的硝烟与草木灰的焦糊气息。
老祁一屁股瘫坐在窑口的石阶上,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畅快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谷中回荡:“哈哈哈!好!好啊!火寨第一仗,没折一个兄弟!连血皮都没蹭破!”
然而林野脸上并无半分轻松。他站在高处,目光沉沉地投向山脚下那曲折蜿蜒的来路,声音低沉而凝重:
“他们不会死心。下次再来,带的就不是棍棒和狗了……”
阿苦走上前,一把拔起地上那支仍在冒烟的火箭。她将那张写着威胁的纸条凑到火星上,看着它迅速蜷曲、焦黑、化为飞灰,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少女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森冷决绝:
“那就让他们……把棺材也一并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