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浩荡长江春潮初涨，裹挟着上游未化的碎冰，轰鸣着拍击北固山陡峭的崖壁。夜色如墨，火军九艘战船如同蛰伏的巨兽，桅灯尽灭，帆面涂抹着湿冷的江泥，紧贴着江心洲的阴影，在翻涌的江流中无声缓行。
林野身披吸尽光线的黑色油衣，如礁石般矗立在首船艄楼。他极目远眺：南岸，号称“铁瓮”的镇江城灯火如繁星点缀；北岸，瓜洲古渡船影幢幢，往来如织——此处正是扼守大运河入江的咽喉，亦是南北漕运的命门！
更鼓三声，沉闷地穿透江雾。水娘如江底精魂，携两名最精干的疍户，悄无声息地滑入南岸茂密的芦苇荡。短促的金属摩擦声在黑暗中响起——三短火镰！紧接着，两长如夜枭低鸣的口哨声！
不多时，芦苇深处，一盏被刻意压低光晕的灯笼幽幽亮起。内应，老艄公骆老大那张被江风雕刻得沟壑纵横的脸探了出来，他将一个油布卷塞进水娘手中，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江水的湿气：“北岸新筑炮台五座，三十门红夷炮正对江心！南岸水师营驻兵六百，粮船百艘全泊在甘露港！明日卯时，总督漕运侍郎张秉贞，要登北固山阅视江防！”
林野接过水娘递上的江防图，指尖在北固山的位置重重一点，声音冷冽如冰：“甚好。明日，便借这位侍郎大人的项上人头，再断它三日漕运！”
子夜深沉，寒意刺骨。火军船队如静默的莲花般在江心洲后方悄然绽放，兵分三股致命的暗流：
北岸利爪：水娘率领“破浪营”四十名赤胆忠心的疍户，驾驭着特制的贴水小舟，如江底鬼魅般潜向北岸炮台。他们的任务，是拔掉那三十门对准江心的獠牙！
南岸烈火：石敢统领“破山营”五十名筋肉虬结的矿工，肩扛手推着四门炮管改短、利于机动的火炮，如同移动的山峦，悄然伏进南岸大堤下的阴影之中。目标：甘露港的百艘粮船！
渡口惊雷：阿苦点齐七十名刀队精锐，身披深色水靠，如同夜行的江蛟，利用瓜洲渡的繁忙船影为掩护，准备横渡夜袭，将那些堵塞航道的漕船付之一炬！
斩首之刃：林野亲率“飞火营”二十名身手最为矫健的童子军，背负三百枚特制火罐，目标直指北固山顶！所有人的左臂，白布在夜雨中浸透，成为辨识同袍的唯一标记。杀机，已如弦上之箭，蓄势待发！
北岸炮台，守兵被潮湿的寒气与长夜的困倦消磨，巡哨懈怠。水娘与疍户们赤着双足，踩着冰冷刺骨的浅滩乱石，如同壁虎般敏捷地攀上陡峭的岸壁。铜哨一声轻鸣！
“嗖嗖嗖！”十数道飞钩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挂住垛口！疍户们借力腾跃，十息之内，如同鬼影般翻上炮台！
“谁？！”惊醒的守兵刚摸到火绳枪，咽喉已被淬毒的鱼叉洞穿！水娘双目如电，抡起沉重的铁斧，狠狠劈向堆放在炮位旁的火药桶！
“咔嚓！”木屑纷飞！迸溅的火星如同死神的叹息，瞬间引燃了散落的火药！
“轰——！！！”
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整座炮台如同被点燃的火山，在狂暴的烈焰与冲击波中轰然解体，化作一团照亮半个江面的巨大火球！幸存的几门火炮被疍户们迅速调转炮口，黑洞洞的炮管，冷冷地指向了江心那些满载粮秣的漕船！
几乎在炮台爆炸的闪光撕裂夜空的同时，南岸大堤下，石敢低吼一声：“放！”
“轰！轰！”两门虎蹲炮喷吐出愤怒的火舌！沉重的铁弹呼啸着穿透雨幕，狠狠砸在甘露港内一艘高大漕船的甲板上，木屑与货物碎片四散飞溅！
这仅仅是序曲！早已准备好的火罐紧随其后，如同密集的死亡蜂群，划过诡异的弧线，落入漕船密集的锚地！“嘭！嘭！嘭！”特制的油火遇水非但不灭，反而在冰冷的雨丝中爆裂开来，火油四溅，遇木即燃！更兼强劲的东南风助纣为虐，火势瞬间连成一片！
百艘漕船！如同被点燃的巨大柴堆，在甘露港内疯狂燃烧、倾覆、殉爆！江面上漂满了熊熊燃烧的船骸，如同无数移动的火炬，将整片江域映照得如同炼狱！守营水兵魂飞魄散，有的仓皇跳江，有的在岸上狼奔豕突，被埋伏的矿工挥舞着长柄镰刀冷酷地收割，少数跪地求饶者被冰冷的刀锋逼住脖颈。
寅时末刻，北固山顶，灯火通明，仪仗俨然。总督漕运侍郎张秉贞身披华贵的狐裘大氅，正志得意满地凭栏远眺，检阅他“固若金汤”的江防。浑然不觉，死神的镰刀已悬于头顶。
峭壁之下，林野与童子军如同附骨之疽，利用嶙峋怪石与茂密植被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上攀援。特制的“飞火索”沿着冰冷的石壁急速铺设。引信点燃！
“嗤——！”
一条金色的火蛇骤然在湿滑的石壁上亮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上疯狂游窜，瞬间缠上了山顶那根高耸入云、悬挂着大清龙旗的旗杆！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就在张秉贞身后炸响！坚固的旗杆如同被天雷劈中，拦腰炸断！沉重的旗幡裹着烈焰当头砸下！狂暴的气浪将这位漕运总督狠狠掀飞在地，狐裘沾满泥泞！
烟尘弥漫中，一道黑色的身影如鹰隼般跃出！林野的刀锋，带着北固山夜的寒气，精准地压在了张秉贞肥腻的脖颈之上！
“张大人，”林野的声音冰冷，穿透了张秉贞的惊骇与哀嚎，“借尔项上人头一用，塞一塞这万里江潮！”
刀光一闪！没有半分犹豫！一颗戴着红顶花翎的头颅冲天而起，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将身下的江石染得一片刺目猩红！无头的尸身颓然倒地。山顶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混乱与惊恐！
卯时正刻，长江潮头达到顶峰，轰鸣着涌入宽阔的江口。
恰在此时，北岸炮台残余的炮位（已被疍户控制）和南岸甘露港焚天的火海，如同响应潮汐的召唤，同时爆发出震天的怒吼与烈焰！炮声隆隆，火光烛天！整个京口（镇江古称）为之震撼！
火军船队如同挣脱束缚的蛟龙，乘着浩荡的东风与奔涌的潮势，顺流疾驰而下！水娘、石敢、阿苦的队伍各自完成任务，迅速汇入主船队。船队后方，还用绳索拖曳着二十艘未被焚毁、满载粮秣八千石、火药万斤的漕船！江面上，北岸炮火、南岸火船、溃散的清军船只交织成一幅末日般的画卷，延绵十里火光，南岸水师营残兵望着这焚江煮海的景象，竟无一人敢驾船追击！
午时，浩渺的江雾再次升腾，如同天然的帷幕，温柔地包裹了这支凯旋的船队。
林野挺立在船尾，目光穿越薄雾，回望那座焦烟袅袅、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北固山。一夜激战的血腥与江水的咸腥似乎仍在鼻尖萦绕。他低声自语，声音不大，却蕴含着足以令金陵龙椅震颤的力量：
“镇江已乱，漕运命脉再断五日。这把火，烧得金陵该坐不住了。”他缓缓转身，目光如炬，投向更北方烟波浩渺的江面，“下一炬——扬州！我们要在那里，折断这清廷漕运的脊梁骨！”
江风浩荡，饱饮硝烟与江潮的赤焰军旗在船桅顶端猎猎狂舞，帆樯鼓满东风，如同燃烧的箭镞，坚定不移地刺向江北腹地的心脏——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