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心殿沉重的大门彻底洞开，外界明亮的光线汹涌而入，如同利剑刺破了殿内浓郁得化不开的幽暗与混沌。冰冷粘稠的精神威压和无数扭曲的呓语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只留下满殿如同刚从水中捞出来、精神恍惚、脸色惨白的少年少女。
死寂持续了数息。
随即，各种声音如同炸开的锅般爆发出来！
“哇——！”一个少年猛地跪倒在地，失声痛哭，身体剧烈颤抖，仿佛还沉浸在可怕的幻境中无法自拔。“过了……我过了……哈哈哈……我过了！”另一个少女又哭又笑，状若疯癫，被旁边的同伴连忙扶住。更多的人则是如同虚脱般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涣散，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与疲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臭、泪水和某种精神过度消耗后的酸涩气味。
不断有白光闪烁，那是坚持不住提前捏碎号牌被传送出来的淘汰者，他们面色灰败，眼神暗淡，默默地在执事冰冷的注视下黯然离场，与殿内的“幸存者”形成鲜明对比。
刑天四人所在的位置，景象尤为惨烈。
王铁柱靠着那根巨大的木棍，才勉强没有倒下。他那条断臂无力地耷拉着，肿胀扭曲得更加骇人，显然在幻境中挣扎时再次牵动了重伤。黝黑的脸上毫无血色，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牛眼中布满了血丝，但深处却多了一丝经历过极致恐惧与愤怒洗礼后的、磐石般的沉稳。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如同拉破的风箱。
林小猴直接瘫软在地，瘦小的身体缩成一团，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幻境中无尽的追杀和致命陷阱耗尽了他所有的精神和体力，虎口崩裂的伤口再次渗出血迹，混合着尘土粘在手上。但他那双机灵的眼睛却在最初的涣散后，飞快地恢复了神采，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如同受惊后努力辨认安全与否的小兽。
李小燕单膝跪地，用那柄幻境中出现的、此刻已消失无踪的古戟（意念残留）支撑着身体，剧烈地喘息。浑身仿佛刚从血池里捞出来，虽然只是幻象，但那浓烈的血腥味和杀戮感似乎仍萦绕不散。清秀的脸庞苍白如纸，眉宇间充满了巨大的疲惫，仿佛灵魂被抽空。但她的腰背挺得笔直，清澈的眼眸中虽然倦意浓重，却不再有之前的迷茫与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淬火后般的坚定。眉心的灼热感彻底平复，变得温顺内敛，她能感觉到自己与体内那股力量之间，多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的联系。
而刑天，是四人中看起来最“糟糕”的一个。他直接盘膝坐在地上，低垂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面容。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无力地撑在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嘴角那抹暗红的血迹愈发刺眼，甚至有一些新鲜的血沫从他指缝间渗出，滴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他的呼吸极其微弱，时断时续，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油尽灯枯、随时可能熄灭的死寂气息。任谁看去，都会认为他在幻境中遭受了难以想象的重创，能撑到最后一口已是奇迹。
只有离他最近的李小燕，在目光扫过他时，敏锐地捕捉到他那低垂眼帘下，一闪而逝的、冰冷到极致的清明与警惕。以及他那只撑地的手，指关节因极度用力而泛出的苍白。他是在伪装，但那份虚弱，也绝非全是作假。强行引导偏转那狂暴的能量洪流，对他心神的消耗和反噬是实打实的严重。
四人周围，其他通过考核的弟子下意识地与他们拉开了一段距离。目光扫过他们时，充满了复杂的神色——有对王铁柱断臂和林小猴狼狈的轻视，有对李小燕那身“血污”和奇异气势的惊疑，更多的，则是落在刑天身上那毫不掩饰的怜悯、幸灾乐祸以及一丝厌恶。仿佛靠近他们，就会沾染上不幸。
“哼，丙字区的废物，果然够惨。”“那家伙不会快死了吧？真是晦气！”“那女的怎么回事？弄一身血，吓唬谁呢？”细碎的议论声如同苍蝇般嗡嗡作响。
王铁柱牛眼一瞪，想要发作，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只能狠狠瞪了回去。林小猴也龇了龇牙，像只护崽的小狼狗。李小燕抿紧嘴唇，默默移动了一下位置，稍微挡在了刑天身前。
就在这时，杂役少年赵小乙手持名册，快步走了过来。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四人，在看到王铁柱的断臂、林小猴的狼狈、李小燕的“血污”以及刑天那副濒死的模样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很快便被职业性的平静所掩盖。
“王铁柱。”赵小乙开口，声音平稳。“俺……俺在！”王铁柱挣扎着挺直腰板。“幻境考核，意志坚韧，抵御恐惧，评级：丙中。通过。”一块新的、刻着“丙中”字样的木牌递了过来。王铁柱用左手接过，紧紧攥住。
“林小猴。”“到！”林小猴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幻境考核，急智求生，窥破虚妄一线，评级：丙上。通过。”赵小乙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赏。林小猴眼睛一亮，惊喜地接过那块“丙上”木牌，仿佛身上的伤痛都减轻了不少。
“李小燕。”赵小乙的目光落在李小燕身上，微微停顿了一下。他注意到了她眼神的变化，那不再是初入学院时的茫然无助，而是一种内敛的坚定。“幻境考核，初悟战意，心志蜕变，评级：乙下。通过。”乙下！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丙等队伍里竟然出了一个乙等评价！虽然只是乙下，但也足以让人侧目！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在李小燕身上，充满了惊讶、嫉妒和探究。李小燕自己也是一愣，随即默默接过那块沉甸甸的“乙下”木牌，心中五味杂陈。
最后，赵小乙走到了刑天面前。他看着刑天那副仿佛随时会断气的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蹲下身，声音压低了一些：“刑天？”
刑天似乎极为艰难地、缓缓地抬起头，露出那张蜡黄毫无血色、嘴角染血的脸庞，眼神“涣散”而“痛苦”，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在。”
赵小乙凝视了他片刻，似乎在判断他的状态，最终开口道：“幻境考核，意志……极其顽强，于特殊冲击下坚守未溃，评级：丙下。通过。”他的语气有些微妙，特意强调了“特殊冲击”和“坚守未溃”。
丙下！几乎是擦着合格线的最低评价！周围顿时响起一阵毫不掩饰的嗤笑声和议论。“果然是个废物！全靠硬撑！”“丙下？走了狗屎运吧！”“看样子离死不远了，进了外院也是垫底！”
王铁柱和林小猴面露不忿，李小燕眼中也闪过一丝担忧，但他们都知道，此刻绝不能多说什么。
刑天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块代表着最低评价的“丙下”木牌，随即又仿佛脱力般垂下了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赵小乙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终究没再多问，起身记录完毕，转身离开。
然而，就在赵小乙转身的刹那，谁也没有注意到，刑天那低垂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诮。丙下？正合他意。越低越好，越不起眼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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