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旅部观察哨建在一处缓坡上,视野能压住整个渡口。邓政委站在望远镜后,军帽压得低,风掀着大衣下摆。
通讯员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电文本,低声说:“刚收到夜虎连战报,确认击毁敌炮艇一艘,阻滞敌侦察分队渡河企图,我方阵亡两名,轻伤七人。”
邓政委没动,镜筒缓缓下移,对准滩头那堆篝火。
火光中,一个背影立着,腰间插着大刀,刀身直立,火光正好照在刀锋下方——一道新刻的短痕,清晰可见。
通讯员还想说什么,抬手欲报。
邓政委抬手拦下。
他盯着那道刻痕看了很久,直到火光晃动,把那道痕映得像一道裂开的血口。
然后他收起望远镜,转身就走。
大衣摆动间,衣袋露出半页纸角,抬头印着“386旅夜虎连战报”几个字,被风掀了一下,又塞了回去。
——
夜深了,营地安静下来。战士们陆续躺下,有人抱着枪,有人把武器放在枕边。
张石头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手里摩挲着枪托。那道“L”形缺口还在,他用指甲刮了刮,又拿布擦了擦。
忽然,他听见外面有动静。
抬头看去,陈铁峰正蹲在火堆旁,手里拿着那块磨刀石,一下一下,轻轻蹭着刀身。
不是在磨,像是在数。
张石头没出声,只把枪抱得更紧了些。
陈铁峰停下动作,抬头望向夜空。星不多,风却大。他把刀收回鞘中,插回腰带,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走回自己的铺位,躺下,闭眼。
可没过一会儿,他又坐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布,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那块磨刀石。
他用布角擦了擦边角那个“四”字,然后重新包好,塞进贴胸的口袋。
外面,风还在吹。
李柱子的机枪靠在帐篷杆上,护木上的刻痕朝外,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
张石头终于闭眼,手还搭在枪托上,指尖压着那道“L”形缺口。
火堆快灭了,最后一点火星跳了跳,熄了。
陈铁峰突然睁开眼。
他没动,也没出声,只是把手伸到腰后,握住了刀柄。
刀鞘微颤。
他盯着帐篷顶,呼吸放得很轻。
远处,河面的雾又起了。
一道水痕,无声无息,从下游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