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没看到?还是……看到了,却根本不在意?
四叔公继续翻看着,速度依旧不紧不慢。终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他合上抄本,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陈潜身上。
“字,还算工整。”四叔公的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任何情绪,“错了一处。”
陈潜的心又是一紧!错了一处?哪里?是抄漏了?还是……那行批注?!
“《地脉杂说》卷三,第七页,第三行。”四叔公的声音毫无起伏,“‘其势如潜龙卧渊’,你抄成了‘其势如潜龙卧渊’。”
陈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渊”字!他抄成了“渊”字?他仔细回想,似乎……确实有个字写得有些潦草模糊。他当时心神不宁,竟犯了如此低级的错误!
“回去,把那页重抄一遍。”四叔公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日落前,放在书案上。”
陈潜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随即又涌上一股强烈的屈辱感。仅仅是一个字的笔误!他刚才那如临大敌的紧张,在对方眼中,恐怕如同儿戏!
“是。”他低下头,声音干涩地应道。
四叔公不再看他,转身走回房间内,将那叠抄本随手放在药柜旁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然后,他走到泥炉旁,再次开始熬制药汁。
陈潜默默地站在门口,看着四叔公那瘦削而挺直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忙碌。房间里弥漫开熟悉的药味,辛辣苦涩,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墙角那堆麻袋依旧死寂无声。但陈潜知道,那后面藏着什么。那疯狂的涂鸦,那痛苦的喘息,那关于“长安玉圭”、“罪偿”、“死”的呓语……还有那行惊心动魄的批注……这一切都如同幽灵般,在这间“静室”里无声地游荡。
四叔公的平静,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恐惧。那是一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漠然。他像是一个冷静的棋手,将所有人都视为棋子,包括他自己。而那所谓的“规矩”,不过是束缚棋子的无形枷锁。
“不该看的,别看。”
“不该听的,别听。”
“不该问的,别问。”
这三句话,此刻在陈潜心中,有了更加冰冷、更加沉重的分量。
他默默地转过身,拖着依旧疲惫的身体,再次朝着书库的方向走去。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之下,祖宅彻底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通道里壁灯的光晕显得更加微弱,如同风中残烛。
他必须回去重抄那一页。他必须遵守“规矩”。
但心底那团被强行压下的火焰,却并未熄灭。那行批注揭示的真相,如同在黑暗中点燃的一簇火苗,微弱,却倔强地燃烧着。
人祸……国师袁……遗祸李氏……
他抬起头,望向通道深处那无边的黑暗,目光深处,第一次燃起了一丝冰冷的、如同淬火寒铁般的决绝。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