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昭是被指甲刮擦石壁的声音惊醒的。
金丝引声丝在耳后突突跳动，像有条活物正顺着血脉往脑仁里钻。她原本合着的眼睫猛然颤动，黑暗里，那些细弱的响动愈发清晰——不是虫鸣，不是风过瓦当，是带着湿意的呼吸，一下，两下，像浸在水里的灯芯，随时会灭，却又固执地续着。还有指甲刮过粗粝岩石的刺啦声，一下比一下轻，像是有人正用最后一丝力气，在地下刻下什么。
她攥紧锦被坐起身，冷汗浸透了中衣。窗外的小钟被夜风吹得轻响，余音裹着那些地底的动静，在她耳边绕成一团乱麻。
青禾蜷在软榻上的鼾声突然停了，接着是木屐踩过青砖的吱呀：“小姐？可是又不舒服？”
林昭昭反手抓住青禾的手腕。侍女的手温得像团棉花，她却觉得自己的指尖冷得发疼。她摸过床头的炭笔，在宣纸上疾书：“井下有人。”墨迹未干，又补了句：“还活着。”
青禾的瞳孔骤然收缩，手里的茶盏“当啷”掉在地上。瓷片飞溅的脆响里，她听见侍女的声音发颤：“小、小姐莫不是……”
“不是幻听。”林昭昭摇头，指尖抵着耳后跳动的金丝，“我听得清，是活人呼吸。”她又写：“若惊动外人，恐遭灭口。先探密道。”
青禾咬着唇，转身翻出妆奁最底层的檀木匣。匣中“听幽图”残页裹着褪色的绢布，边角还沾着二十年前替嫁时棺材里的霉味。她抖开残页，月光透过窗纸落在上面，模糊的星图与井栏的影子重叠——井底方位正对着“天牢七宿”之一，墨迹斑驳处有行小字：“七女同生，七脉同锁。”
“是李夫人的字迹！”青禾倒抽一口冷气，“当年夫人被幽禁时，总在帕子上画星图……”
林昭昭的手指重重叩了叩残页。她想起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银箔，想起“心宿启音，乃为救人”的字迹，喉间像堵了团烧红的炭。她扯过外衫披在肩上，指了指窗外——顾廷远的偏殿还亮着灯。
顾廷远是在擦拭玄铁剑时听见叩窗声的。剑穗上的红绸被烛火映得发亮，他抬头便见林昭昭站在廊下，青禾举着灯笼，两人的影子在青砖上缩成一团。他未及披甲，只着月白中衣便开了门，迎面撞上林昭昭递来的纸笺：“井下有活人，需密探。”
“你可知井下可能有机关？”他攥紧纸笺，指节发白。
林昭昭摇头，又写：“我听过她们的呼吸，弱得像游丝，等不得。”
顾廷远盯着她耳后泛着幽光的金丝，突然伸手按住她后颈。掌心能触到那根细若游丝的金脉在跳动，像在应和某种他听不见的韵律。他闭了闭眼，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了短刃、绳索和药箱，又唤来四名亲卫：“换便衣，不带火把。”
井台的青石板被夜露浸得滑腻。顾廷远率先下去时，绳索擦过井壁，刮落一片青苔。林昭昭趴在井口，看着他的火把渐成一点幽光，突然听见他低喝：“停！”
井下传来铁器刮擦的声响。
“四丈深，铁门。”顾廷远的声音闷着，“门上刻‘静囚·永缄’。”
林昭昭攥紧井栏，指节泛白。青禾的手按在她背上，两人的心跳声叠在一起，快得像擂鼓。
铁门开启的瞬间，腐臭的气息涌了上来。顾廷远用衣袖掩住口鼻，火把往里一探——七具枯瘦的身影缩在墙角，皮肤白得像浸在水里的纸，颈间铜枷磨得发亮，嘴里塞着黑黢黢的哑丸，腕上铁链刻着生辰八字。最靠近门的那个突然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像久旱的土地见了雨。
“封门守口。”顾廷远把火把递给亲卫，声音发哑，“传曹九娘与青禾，速来辨人。”
曹九娘是被软轿抬来的。她盲眼蒙着黑纱，怀里抱着半支残笛，竹管上还凝着血珠。林昭昭扶她到井边时，她突然偏头，盲眼对着井下：“有活人。”她的手指抚过残笛的孔洞，“七个人，心跳像七面破锣，可方才……”她的指尖猛地一颤，“她们齐了。”
“引血入音。”顾廷远解下腰间匕首，割破指尖，血珠滴在残笛上。
曹九娘把残笛贴在铁门上，唇贴着吹孔。呜咽的笛声裹着血锈味散开来，林昭昭的金丝引声丝突然暴涨，耳中炸开一片轰鸣——是心跳，七下，八下，突然在某一瞬齐齐震颤，像七片叶子落进同一条溪流，打着同样的旋儿。
“她们的声窍被药封了。”曹九娘的盲眼缓缓睁开，“可心脉还在记律。”她用手语比出《归虚调》的起音，轻敲门板。
寂静持续了三息。最内侧的身影动了。枯瘦的手指在地上敲出同样的节奏，一下，两下，像春蚕食叶。曹九娘泪如雨下：“她们还能‘说’……”
就在这时，亲卫突然低喝：“有人靠近！”
众人瞬间噤声。顾廷远按住林昭昭的肩，示意她躲进暗处，自己提刀贴在墙根。月光下，一道熟悉的身影提着食盒走来——竟是太医院的院判张谦，往日里总以温厚面目示人，此刻眼底却藏着冷光。
“张院判深夜至此，所为何事？”顾廷远的刀抵在他后腰，声音冷得像冰。
张谦浑身一僵，却突然笑了：“将军何必装糊涂？韩相早料到此地有‘漏网之鱼’，特命我来‘清理’。”他抬手要掀食盒，顾廷远的刀又进了半寸：“盒里是什么？”
“蚀骨散。”张谦的声音发颤，“沾到皮肉就化，连骨头都剩不下……可将军以为，杀了我就有用？韩相在别院埋了炸药，只要我半个时辰不回去，那里就会变成火海！”
林昭昭猛地从暗处走出，金丝引声丝在耳后泛着寒光：“你说的别院，是太医院那处？”